第560章 塔顶(2 / 2)

“第三年冬天,”守塔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慢了下来:

“柴油快没了。

大刘说,他知道城里一个旧仓库,可能还有存货。

他去了。”

守塔人顿了顿,接着说道:

“大刘…没有回来。”

“老陈不让我去找,他说,塔不能没人。

我们等了一个星期。

然后……老陈自己下去了。”

守塔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说着:

“他说他身手比我好,脑子也比我灵活。

他带了枪,带了绳子,还带了我那本《城市地下管网图》。”

“他回来了吗?”火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轻声问。

守塔人摇了摇头。

“我听到了枪声。

很远,从城市东南方向传来的。

响了三次。

然后,就没了。”

他(老兵)转过身,背对着照片,面朝那扇观察窗说着:

“我在塔顶,用望远镜看。

看了三天。

什么也没看到。”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后来,”守塔人继续说着,声音更低了:

“就剩下我一个。

柴油还是没了,主发电机停了。

我就用这些小玩意。”

他(老兵)指了指那些自制的油灯说着:

“烧…能找到的一切:

家具、书本、废油……后来学会了用动物脂源。

信号接收器用备用电池维持,每天只开一小时,听一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再后来,”守塔人走到远远镜旁,手扶在冰凉的黄铜镜筒上,说着:

“电池也没了。

我就用这个看。

看天,看地,看远处的光。

记录风向,记录云层,记录极光出现的频率和形状……还有…”

守塔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记录那些不该动的东西。”

马权的独眼眯了起来:

“不该动的东西?”

守塔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老兵)俯身,凑到望远镜目镜前,调整了一下焦距,看了片刻,然后直起身,示意马权过来。

马权走到窗边。

守塔人让开位置。

独眼贴上目镜。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迅速清晰。

高倍放大的视野里,是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铅灰色的天空下,大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但在那片灰白的尽头,地平线的边缘,马权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微微隆起的、不规则的黑影,像巨大生物的脊背,半埋在冰雪中。

而在更远、更模糊的地方,似乎有一片区域的冰面颜色不太一样,泛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

那片区域的天空,即使在这阴沉的白天,也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光带,不像极光那样绚烂,更像是一种空间的……涟漪。

“那里,”守塔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冰川区域。

地图上标的那条‘最优路径’,必须从它的边缘擦过去。

但最近三年,我观察到,冰川在‘生长’。”

“生长?”火舞也走了过来。

“不是常规的冻结扩张。”守塔人指着窗外说着:

“是那些黑色的‘山脊’,在缓慢地向南移动。

每年,大约十几米。

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而且,在满月前后,尤其是极光活跃的夜晚,它们的移动会加速,冰层下会传出……

声音。”

“声音?”刘波也抬起了头。

守塔人转过身,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用胶带缠了又缠的便携录音机。

他(老兵)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段低沉的、缓慢的、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

咚……

……咚……

间隔很长,每一次响起,都带着沉重的回响,像巨人的心跳,又像某种庞大物体在冰层下缓慢脉动。

录音机里的声音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仅仅听着,就仿佛能感受到冰原的震颤,感受到某种古老而冰冷的存在,在永恒的沉睡中,无意识地伸展着躯体。

录音停了。

“我录到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守塔人关掉录音机说着:

“实际的声音,更低沉,传播得更远。

动物能听到。

丧尸……好像也能。

满月之夜,城市里的尸群会变得异常躁动,方向……大体朝着北方。”

包皮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墙角挪了挪。

“还有光。”守塔人继续说着,指向窗外那片隐约有扭曲光带的天空说着:

“不是极光。

是别的东西。

有时候,它会出现,像一层薄纱,罩在冰川区的上空。

任何进入那层‘光纱’的东西——比如、飞鸟、风雪、甚至无线电波——

都会发生扭曲。

方向感会错乱,距离感会消失,时间……好像也会变慢或者变快。

我观察过三次有探险队试图穿越那片区域。”

他(老兵)顿了顿,看向马权:

“他们都没出来。”

马权的独眼盯着窗外那片遥远的、不祥的幽蓝,沉默着。

“所以,”守塔人走回工作台,翻开那本厚重的日志,找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精细的路线图和复杂的计算公式说着:

“我花了几年时间,记录数据,推算规律。

避开黑脊移动最活跃的区域,避开‘光纱’最常出现的时间和相等位角。

这条路径…”

守塔人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条红线上说着:

“是概率最高的。

37.2%。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他(老兵)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纸片上,快速写下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

经纬度坐标,以及几个简短的方位角和距离标记。

然后,他把纸片递给马权。

“灯塔,就在这个位置。”守塔人说着:

“但这条路,我只能指到这里。

至于怎么走,能不能走到,这要看你们自己了。”

马权接过纸片。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

他(马权)仔细看了两遍,将每一个数字和符号刻进脑子里,然后郑重地将纸片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谢谢。”马权说。

两个字,很重。

守塔人摆了摆手,没说话。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火舞忽然问。

守塔人看向火舞,灰白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任务,是守着这里。”他指了指满墙的地图和那台望远镜说着:

“看着,记录着,等着……也许还会有像你们一样,需要这条路的人要来。”

他(老兵)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人,最后落在马权脸上。

“路还很长。”守塔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接着说道:

“‘剃刀’那种人,只是小麻烦。

北边等着你们的……才是真正的生死悠关的大事。

如果信不过彼此,你们走不到那儿。”

这句话,守塔人说得佷平淡,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房间里短暂的宁静,也刺中了每个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关于信任的弦。

马权握了握拳,独眼与守塔人对视,点了点头。

守塔人不再多说。

他(老兵)走回望远镜旁,俯身,再次将眼睛贴上目镜,开始他日复一日的观察和记录。

佝偻的背影,在满墙斑驳的地图和微弱的油灯光晕中,凝固成一尊沉默的、孤独的雕像。

刘波靠在床架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手里还握着水壶。

火舞重新坐回墙角,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消化守塔人刚才那些话里的信息。

包皮蜷在帆布堆里,眼睛却睁着,目光在工作台和守塔人背影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国华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马权走到窗边,没有用望远镜,只是用独眼望着窗外。

天光正在慢慢变暗,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远方的荒原和冰川隐入愈发深沉的暮色中,只有那片幽蓝的微光和隐约的黑色山脊轮廓,还固执地停留在视野尽头,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也像通往未知终点的、沉默的入口。

他(马权)手里,握着坐标,握着队友们疲惫的呼吸和尚未化解的裂痕。

塔顶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渐浓的夜色中,勉强照亮了一小片飞舞的雪沫。

像黑暗的冰海上,一座微小却顽固的灯塔。

暂时停泊于此。

而前方的路,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