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下山(1 / 2)

天光是一种惨淡的灰白,像久病之人眼底的颜色,沉沉地压在这片群山与废墟之上。

风从北边来,贴着陡峭的山脊削过,卷起雪沫,打在脸上是细密的、针扎般的疼。

马权走在最前面。

左脚踩下去,靴底碾碎了一层薄冰,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咔嚓”声。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放大,又迅速被风扯碎带走。

马权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贴在身侧,左手里握着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马权)的独眼透过临时固定在眼前望远镜上的新镜片,缓缓扫视着前方蜿蜒向下、隐没在岩石阴影里的小路。

视野异常清晰。

过去那种总是蒙着一层雾霭、尤其是在光线不足时更容易出现的模糊和色散,消失了。

镜片后的世界,边缘锐利,细节分明。

马权能看清三十米外一块岩石上冻结的苔藓纹理,能看清左侧山壁上冰壳细微的裂痕走向,甚至能看清远处废墟堆里某扇破碎窗户后飘荡的一缕破布的颜色——

一种褪尽了的、污浊的灰蓝。

这清晰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像在黑暗里握紧了一根虽然细、却异常坚韧的线。

守塔人的话还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镐凿进了记忆里:

“别回头。”

“也别让我这十一年的记录——”

“白费。”

马权没有回头。

从塔顶那扇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

但马权能够感觉到背后那有一道目光——

不是实际的目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十一年孤独岁月的凝望。

这种目光落在背上,像一件无形却无比厚重的行囊。

马权调整了一下呼吸,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

脚下的路是守塔人指明的,据说是早年巡山员踩出来的便道,比正面陡峭的山坡好走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路面覆盖着不均匀的冰雪,有些地方被风刮得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和碎石,有些地方则积着不知深浅的雪窝。

刘波跟在马权身后大约三步远,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风里时断时续。

他(刘波)背着李国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扎实、沉重。

李国华的重量,加上他自己那副日益被异化侵蚀的身体,让他的脚步像夯土一样砸在冻硬的路面上。

刘波微微佝偻着腰,双臂向后兜着李国华的腿弯,脖颈和裸露的手背皮肤下,偶尔有不自然的、类似骨质的光泽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

镇静剂的药效还在,那双时常因剧痛而血丝密布的眼睛,此刻显得平静了些,只是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李国华趴在刘波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感。

晶化的蔓延让他大部分身体失去了知觉,像背着一段正在逐渐石化的朽木。

只有左眼还能动,透过马权背影的间隙,观察着前方的路。

老谋土的右眼眼眶周围,灰白色的晶簇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和太阳穴,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

李国华没说话,节省着每一分力气,但那双还能活动的眼睛锐利得像鹰,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地形。

火舞走在刘波侧后方,位置稍微靠右。

她(火舞)的脚步最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像一只踏雪而过的猫。

火舞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手拢在袖子里,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无形的气流以她为中心,极其细微地向四周扩散、回旋,捕捉着空气最轻微的扰动——

远处雪崩的余韵、岩缝里穿过的风啸、甚至是……

更远处,某种不自然的、压抑着的活动声响。

火舞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除了环境,她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队伍最后那个瑟缩的身影。

包皮走在最后,缩着脖子,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那件从商场捡来的、过于宽大的旧羽绒服领子里。

他(包皮)的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一会儿看看前面马权挺拔却孤独的背影,一会儿偷偷往回瞥一眼早已看不见的、高耸在铅灰色天幕下的通讯塔尖,眼神复杂。

怨恨还在,像藏在胃里的一小块冰,硌得难受。

马权的训斥、火舞冷冽的目光、团队里那种无形的排斥感,都让这块冰又冷又硬。

但塔顶那一幕——

昏黄灯光下两个无声的军礼,守塔人枯瘦的手递过来的镜片和指南针,还有那句“别让我这十一年的记录白费”——

像一股滚烫却微弱的水流,试图融化那冰块,反而激起更多迷茫的雾气。

包皮紧了紧背包带,里面硬物硌着后背,是之前偷偷藏起、后来又被没收统一保管的那块高能量晶体吗?

不,晶体在李国华那里。

那是什么?

哦,是几个还能用的电子零件,和那个没什么实际用处、却亮闪闪的金手镯。

他(包皮)摸了摸怀里,机械尾安静地蜷着,能量指示只剩下黯淡的一丝红光。

需要能量,包皮需要能量。

这个念头像本能一样盘踞在脑海。

包皮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专注于脚下湿滑的路。

队伍沉默地向下移动,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只有风声呜咽。

离开塔区范围后,植被逐渐稀疏,只剩下一些冻僵的、低矮扭曲的灌木枯枝,从雪里探出头,像大地伸出的黑色骨爪。

废墟的规模在扩大,右侧斜坡下,开始出现成片的建筑残骸:

半边坍塌的厂房,屋顶被积雪压垮的民居,扭曲的金属框架从雪堆里刺出来,指向阴沉的天空。

一些锈蚀的汽车残骸歪斜在乱石堆里,车窗早已破碎,里面塞满了积雪。

时间在过去,每一分钟都被寒冷和寂静拉长。

最初十几分钟,除了风声和脚下碎冰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连一只飞鸟,一只雪地里的虫子都看不见。世界死寂得让人心慌。

李国华趴在刘波背上,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太安静了。”

马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但肩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马权)同样压低了声音,只有最近的刘波和火舞能听清:“说说看”

“这不正常。”李国华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说着:

“‘剃刀’知道我们上山。

他们能在医院外围堵我们,能在城里追踪我们,没道理不知道这座塔是唯一可能获取情报的地方。

他们没跟上来,只有两种可能。”

火舞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气流带回的感知更加专注地投向两侧山壁和斜坡下的废墟阴影,警惕的说着:“是…哪两种?”

“一,他们放弃了。”李国华顿了顿:

“你觉得可能吗?”

没人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那些贪婪、凶狠、如同鬣狗般执着的目光,谁都忘不了。

“二,”李国华继续道,声音更轻,却更冷:

“他们在等。

等我们下山,等我们走到一个他们选好的、更利于他们发挥的地形。

这里山路虽然难走,但对我们单人小队而言,障碍并不大。

对他们需要调动人手、布置火力来说,同样不算理想。”

马权独眼透过镜片,再次扫过前方。

小路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撞入一片突出的巨大山岩背后,暂时看不见去向:

“你的判断吗??”

“提高警惕。尤其是路变窄、有天然遮蔽或制高点的地方。”李国华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了仅存的那只眼睛,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警觉姿态。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却悄然变了。

之前的沉默是沉重而专注的,此刻的沉默里,却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马权走得更慢,每一步落下前都仔细确认。

刘波的喘息声更重了,背上的肌肉明显绷紧。

火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不可见地颤动着,操控的气流丝线如同蛛网,以更精细的方式探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

包皮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东张西望,紧紧跟着前面火舞的脚步,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片被冻出来的青白。

他们接近了那块巨大的山岩。

小路在这里因为岩体的挤压,变得异常狭窄。

左边是垂直的、覆盖着冰雪和黑色苔藓的岩壁,右边是一个陡峭的、布满乱石和建筑垃圾的斜坡,深度大概有十米左右,坡底散落着更多的废墟残骸和锈蚀车辆。

小路本身宽度只剩下不到一米,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马权在岩壁转角前停下,举起左拳。

队伍瞬间静止。

他(马权)小心地探出半个身子,用加装了新镜片的望远镜观察转角后的情况。

镜头里,小路在岩壁后继续延伸,依旧狭窄,但暂时看不到明显的异常。

没有活动的人影,没有新鲜的痕迹,只有冰雪和岩石。

但马权的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守塔人镜片带来的超常清晰度,让他注意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前方路面某处冰层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

右侧斜坡上几块碎石的分布,是不是过于“自然”,反而显得刻意?

“老李”马权低声问着:

“你看前面二十米,路中间那片冰,颜色是不是有点深?”

李国华艰难地抬起眼皮,独眼眯起,顺着马权的指向望去。

几秒钟后,老谋土声音陡然一紧:

“那不是自然的冰!

是反复浇水冻结形成的覆冰,更厚,更滑!

小心,可能有……”

话音未落!

“过!”马权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快速通过这段路!

不要停留!

刘波,跟紧我!

火舞,注意两侧和头顶!

包皮,跟上!”

没有犹豫,马权侧身,率先挤进了那段最狭窄的石缝。

冰冷粗糙的岩壁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和肩膀。

马权的脚步极稳,踩在坚实的冻土边缘,避开路面中央那片颜色异常的冰面。

刘波一咬牙,调整了一下背负姿势,侧身跟上。

他(刘波)的身体比马权宽厚,通过时更为艰难,岩壁刮擦着他身上的骨甲,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而李国华被刘波尽量护在怀里,避免碰撞。

火舞身形灵活,轻盈如燕地掠过,她的注意力大半放在上方岩壁和右侧斜坡。

气流感知中,那片斜坡下的废墟里,死寂中似乎藏着一些……

压抑着的、灼热的生命气息?

不太对劲。。。。

包皮是最后一个。

看着前面三人依次挤进那道狭窄的缝隙,看着两侧逼仄的岩壁和右侧那令人头晕的陡坡,他喉咙发干,小腿肚有些发软。

包皮对高处的恐惧本能地抬头。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

当刘波背负着李国华,艰难地移动到石缝中段,身体几乎被岩壁卡住一半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猛地撕裂了山间的死寂!

不是冲着人来的。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打在众人头顶上方、岩壁与冰层结合的一处早已被做了手脚的脆弱点上!

“轰隆——!!!”

早就被冻脆、又被暗中破坏过的冰岩结构瞬间崩塌!

大大小小的冰块、碎石、冻土块,混杂着雪粉,如同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

“后退!”马权怒吼,但已经晚了。

塌方主要发生在两端!

前方马权刚出来的位置,被大量落石冰块堵塞,后退的路,包括身后的那段,同样被崩塌的岩雪封死!

眨眼之间,长约二十米的这段狭窄石缝路段,成了与世隔绝的死亡孤岛!

前后出路,俱被断绝!

而这,只是开始。

“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响起,从两侧!

从左上方岩壁的缝隙里!

从右侧斜坡下的废墟阴影中!

“嗖!嗖!”

还有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

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一蓬蓬石屑和冰碴,噼啪作响。

几支粗糙但力道十足的箭矢“夺夺”钉在众人脚边的冻土里,尾羽剧烈颤动。

“寻找掩体!”马权在第一时间已经蜷身躲到一处岩壁内凹的浅坑里,拔出了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