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第一个提醒他们已不在森林里的自然反应。
因为众人在森林中,空气是停滞的,黏稠的,裹着甜腥和腐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现在,风从开阔的丘陵方向直扑过来,没有任何枝叶阻拦,带着荒野特有的粗粝,刮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粒在打磨皮肤。
马权站在乱石滩边缘,右脚还踩在最后一块属于森林的、长着暗绿色苔藓的石头上,左脚已经踏进了那片灰白色的碎石地。
他(马权)停在那里,足足三秒钟,只是呼吸。
冰冷、干燥、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涌进肺里,刺得气管发痛。
但马权贪婪地吸着,仿佛要把在森林里吸入的所有甜腥腐臭都置换出来。
身后,火舞、刘波、包皮也陆续踏出森林边缘,每个人都做着同样的动作——
仰头,深呼吸,眼睛在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丘陵轮廓上来回扫视,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幻觉。
“终于出来了……”火舞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她(火舞)的右手按着脖子上的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光亮。
包皮直接瘫坐在碎石上,机械尾“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石屑。
“妈的……终于……”包皮喘着气,嘴唇干裂发紫,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那鬼地方……再待下去我他妈真要发疯了……”
刘波没说话。
他(刘波)站在队伍最后,背对着森林,骨刃已经收回,但双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微微凸起,保持着随时能弹出的状态。
刘波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天空或远山,而是快速扫视着眼前的乱石滩、更远处的洼地、那些锈蚀的金属残骸和低矮建筑。
猎手的本能让刘波无法放松——
新环境意味着新的未知,而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致命。
只有十方还保持着坐姿。
他(十方)靠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眼睛闭着,头微微后仰,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天光照在十方的脸上,那张年轻但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上,汗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盐渍。
僧衣破烂不堪,后背被藤条抽裂的地方,布料翻开,露出
此时的十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
但马权知道不是。
十方在调息,用最后残存的一点真元,稳固那具几乎要崩溃的身体。
和尚的右手搭在膝上,指尖那些黑褐色的污渍和裂开的指甲触目惊心,但手指没有痉挛了,只是微微蜷曲,像枯死的树枝。
马权想让十方多休息一会儿,哪怕几分钟也好。
但风不答应。
寒风越来越紧,穿透湿透的衣物,带走皮肤表面最后一点温度。
马权感觉到自己断臂的麻木感在加剧——
不是伤口恶化,是冻的。
左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身体在发出低温警告。
他(马权)看向其他人,火舞已经开始搓手跺脚,包皮抱着胳膊缩成一团,连刘波的嘴唇都开始发青。
湿衣服在零下的环境里,是要命的。
“不能停在这儿了。”马权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
“找背风的地方,处理伤口,把衣服弄干。”
话音刚落,刘波突然抬起右手,食指笔直指向洼地深处。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
乱石滩尽头是一道缓坡,向下延伸进一片宽阔的洼地。
洼地里散布着锈蚀的金属残骸——
半埋的油桶、扭曲的钢筋框架、翻倒的集装箱外壳,像巨兽死后留下的骨架。
更深处有几栋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刘波指的方向,在一截横躺的、直径半米多的锈蚀输油管后面。
起初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风吹过金属孔洞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一块松动铁皮被风拍打的“啪嗒”声。
然后,那东西动了。
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输油管后方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体型似犬,但动作僵硬,不像活物应有的流畅。
它消失在另一堆废铁后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乎同时,十方睁开了眼睛。
他(十方)没有转头去看洼地,目光依旧垂着,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但十方的嘴唇动了,声音低微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地……
死气之中,暗藏躁动。”
他(十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气,然后继续说:
“非久留之所。”
马权心头一紧。
十方的状态比看起来更糟——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马权不再犹豫,左手挥了挥:
“去那边混凝土板后面,先避风。”
那是一块半埋的、倾斜的混凝土板,看起来像是某栋建筑倒塌后留下的残骸。
板子大约两米宽,三米长,倾斜的角度正好形成一个勉强能遮挡两侧风口的凹陷。
不够好,但已经是这片乱石滩上能找到的最佳选择。
队伍移动过去。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洼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权一直盯着洼地深处,盯着那截输油管和更远的建筑阴影,但那个灰褐色的影子再没出现。
到达混凝土板后面,风势果然小了些。
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是那种直接穿透骨髓的刺骨了。
“十分钟。”马权靠坐在混凝土板上,左臂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不已:
“大家处理一下伤口,检查所有的装备。”
火舞第一个坐下,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解开左臂简易夹板上已经松脱的布条。
她(火舞)的左臂肿得很明显,皮肤发紫,骨折处应该又错位了。
火舞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没吭,只是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料,重新缠绕固定。
马权帮李国华检查额头的伤口。
老谋士靠坐在混凝土板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他(李国华)的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红色血痂,边缘有些发炎的红肿,但至少没有继续流血。
马权用最后一点清水沾湿布角,小心地把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污垢擦掉。
李国华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睁眼。
“老李?”马权低声轻唤着李国华。
李国华的左眼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只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但至少聚焦了。
然后老谋士看向了马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马权肩膀,望向洼地深处,望向那个最显眼的标志——
洼地底部,一栋半坍塌的厂房侧面,那个黑黝黝的圆形洞口。
“望远镜……”李国华嘶哑地说。
马权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老旧的双筒望远镜,递给李国华。
老谋士的手在抖,几乎拿不稳,但他还是勉强举起来,对准那个洞口。
刘波没有坐下。
他(刘波)站在混凝土板边缘,背对着众人,面朝洼地。
骨刃没有弹出,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波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声中的每一个异常响动。
包皮在尝试着生火。
他(包皮)捡了几根枯草和几片干树皮,又从机械尾的关节缝隙里抠出一点浸了机油的棉絮——
那是包皮之前偷偷塞进去的,本想用来润滑,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包皮)用打火石擦了半天,火星溅在棉絮上,冒起一缕青烟,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试了三次,失败。
包皮气得骂了一句脏话,把打火石摔在地上,又悻悻地捡回来。
十方依旧在调息。
他(十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种晒干的草药,混合成暗黄色的粉末。
十方用手指捏起一小撮,含在舌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十方)的呼吸变得更加缓慢、深长,但每一次吸气时,胸口起伏的幅度都显得很吃力,仿佛那口气需要穿越层层阻碍才能抵达肺叶。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只有风声,和火舞压抑的痛哼,以及李国华调整望远镜焦距时轻微的“咔嗒”声。
大约五分钟后,李国华放下望远镜。
老谋士的手臂在抖,不得不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
“怎么样?”马权问道。
李国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眼因为长时间使用而布满更多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