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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什么呢?
在这片被病毒污染的土地上,被逼到绝路的人太多了。
阿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包皮蹲在墙角,机械尾垂在地上,不再抽搐了。
他看着墙上的字迹,看着那道被腐蚀液烧出来的沟壑,看着从断裂神经里涌出来的幽蓝血液。
包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头抱着平板,屏幕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五。
红色的电池图标闪烁得更急了。
他没有看屏幕——
大头在看墙上的字迹。
那些歪歪扭扭的、从冷静变成绝望的、最后被一道沟壑打断的字迹。
他在心里还原那个画面——阿莲站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刻字,毒素突然发作,腐蚀液泼出去,她倒在地上抽搐。
躺了多久?
醒过来之后,她有没有再回到这里,看着那道没写完的沟壑,站了很久?
大头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阿莲就再也没有在这面墙上刻过任何一个字。
阿昆拄着铁管,左腿的绷带渗着血。
他看着墙上的字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从来不多说话。
但他把铁管拄得更紧了。
马权转过身,看着他们。
“看完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看完了就走。”
马权背着小月,朝通道深处走去。
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和刚才一模一样。
火舞看着马权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她撑着那条还能动的右腿,跟了上去。
十方背着刘波跟上。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跟上。
包皮和大头跟上。
没有人再回头看那面墙。
通道继续向下。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抬脚的时候能感觉到生物组织在脚底吸附着,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像从泥浆里拔靴子。
墙壁上的黏液越来越厚,从透明的变成乳白色的,从温热的变成发烫的,沾在衣服上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灼痕。
管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金属管道和电缆像藤蔓一样攀附在生物组织表面,有些地方密集到看不见墙壁本身——
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的钢铁枷锁,把活的组织勒得变了形。
幽蓝色的液态能量从破裂的管道里喷出来,洒在地上,和生物组织分泌的黏液混在一起,形成一滩又一滩发光的积水。
踩上去不是水的感觉,是更黏稠、更温热的东西,像血液,像羊水。
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了。
不是“源心”能量泄漏的那种甜腥——
是更原始的、更像产房里的气味。
像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的子宫。
马权突然停下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通道——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之前那种圆形的、刻满血管纹路的生物门,是人类装上去的。
金属框架,生锈的铰链,门把手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迹。
门上用红漆喷着一行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来。
“核心反应堆控制室。
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赵志强说的地方。
他本该在这里接应他们。
马权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锈屑从铰链上簌簌往下掉。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控制台、显示屏、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开关。
所有设备都断电了,屏幕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地上散落着纸质的档案和图表,有些被踩过,留下模糊的脚印。
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压缩饼干包装袋和一个生锈的水壶。
有人在这里住过,住了不止一天。
控制台正中央,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压着一块石头——不是灯塔里能捡到的碎石,是外面冰原上的卵石,灰白色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很光滑。
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直揣在口袋里,走了一路。
马权走过去,拿起纸条。
血写的。不是红漆,不是颜料,是血。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写在从档案背面撕下来的空白纸张上。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因为蘸的血不够而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血洇开了,模糊成一团。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我失败了。
守卫长发现了我。
马权,小月是唯一的希望。
别让她像我女儿一样……求你了。”
署名只有三个字。
“赵志强绝笔。”
马权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赵志强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咣咣咣,额头砸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他说:“求你们带她去净化区。
她妈妈已经快不行了,我不能看着她也没了。”他说:
“我把命给你们。”他不是说说而已。
马权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小月趴在他背上,没有动。
她的手搂着马权的脖子,小手还是凉凉的。
纸条上的字她不认识那么多,但她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希望”两个字——
爸爸教过她。
她爸爸教过她很多字,在这座灯塔深处,在这间断了电的控制室里,用手指在落满灰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教。
小月,这是你的名字。
这是“希望”。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小月没有哭。
从休息区出来到现在,从看到墙上阿莲的字迹到现在,从看到爸爸的血书到现在,小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不是不难过,是她知道——叔叔背着她,叔叔的手在滴血,叔叔要去一个很危险很危险的地方。
她不能哭。
哭了叔叔会更累的。
马权转过身,看着队伍。
火舞撑着门框站着,眼神很硬,但眼眶红了。
她见过赵志强,在那个地下室里,这个瘦小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咣咣咣。
火舞说不出任何形式上的一句话。
十方背着刘波,低下了头。
和尚的金刚之身被压制了,但他的脊梁还是直的。
十方在心里念了一段经。
不是为死者超度,是为生者祈福。
李国华侧着头,用那只只能感光的右眼“看”向控制台的方向。
老谋士看不见纸条上的字,但他听到了马权念出来的内容。
老谋士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包皮蹲在墙角,机械尾垂在地上。
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块灰白色的卵石——
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直揣在口袋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带进这座灯塔深处,压在绝笔信上。
包皮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头抱着平板,屏幕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四。
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张纸条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干净印子——
灰尘落满了整个控制台,只有纸条压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
那小块干净的地方,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痕迹。
阿昆拄着铁管,低着头。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左腿的绷带渗着血,他没有管。
马权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蹲下来,让小月从背上滑下来。
小月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手里捧着金色母虫,捧得很稳。
眼睛很明亮。
“小月。”马权说。
“嗯。”
“你爸爸给你留了话。
想听吗?”
小月点了点头。
马权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
“小月是唯一的希望。
别让她像我女儿一样……求你了。”
小月看着纸条上的字。
她不认识“唯一”,不认识“希望”,但她认识“小月”,认识“女儿”。
她看着那几个用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马权。
“叔叔,爸爸去哪里了?”
马权没有回答。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不是血的温度,是一个人用生命写下的最后几个字压在纸上的重量。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控制台后面的另一扇门。
那扇门是开着的,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幽蓝光从通道深处涌上来,脉动着,一下又一下。
“走吧。”他说。
马权牵起了小月的手。
小手冰冰凉凉的,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九阳真气从掌心涌出,顺着她的手指流进去,很微弱,但很稳。
小月仰着头看着他。
“叔叔,你会像爸爸一样走掉吗?”
马权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看着小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不是异能觉醒的光芒,是一个孩子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纯粹。
“不会。”马权说。“叔叔不走。”
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金色母虫递给他。
“叔叔拿着。
它会带你找到路的。”
马权接过母虫。
母虫趴在他掌心里,触角微微颤动,指向通道深处。
背甲上的光芒很微弱,像一盏快没油的小夜灯。
但它还亮着。
马权站了起来,一手牵着母虫,一手牵着小月,面朝那条脉动着幽蓝光的狭窄通道。
火舞撑着门框,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腿站直了身体。
十方背着刘波,把刘波往上托了托。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
包皮从墙角站起来。
大头把平板塞进怀里。
阿昆拄着铁管。
没有人说话。
马权牵着小月,走进了那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