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离开(1 / 2)

天光再次亮起时,是滨城冬日惯有的、灰白浑浊的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敷衍地搭在城市上空。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咸腥的水汽,钻进衣服纤维的每一个缝隙,带来一种黏腻的寒意。

染坊里,那股复杂的、陈旧的气味经过一夜的沉淀,似乎淡了些,但并未散去,只是更深地融入砖木的肌理,化作背景的一部分,不易察觉,却无处不在。陈师傅斗室的门,依旧紧闭着。但门缝底下,已经没有新的、呛人的烟雾飘出来。只有那种经年累月、浸透在木头和墙壁里的、陈旧的烟草焦油味,还在极其微弱地、顽固地散发着一丝丝余韵。那扇门,连同门后那个被烟雾熏透、堆满旧物、静默无声的空间,像一块被遗忘的、黯淡的琥珀,凝固了某些已然逝去、或正在逝去的东西。

梁文亮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合同签妥、尘埃落定的狂喜稍微平复后,一种混杂着亢奋、焦虑、不安和巨大期待的情绪,便一直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让他毫无睡意。他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临时搭在染坊外间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合同的每一个条款,计算着可能的收益,幻想着巴黎画廊开幕式的情景,想象着“湖光·初雪”在聚光灯下会如何震撼那些见多识广的观众,想象着他们从此将踏上怎样一条金光闪闪的坦途。汉斯助理发来的行程邮件,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搭配去巴黎要穿的衣服——虽然汉斯说了“商务休闲即可”,但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登上如此重要的国际场合,绝不能马虎。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的、灰白的光线,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有多少像样的衣服,最后翻出来的,也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T恤、牛仔裤,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以及唯一一套为了参加比赛而买的、廉价但版型尚可的黑色西装。他把这些,连同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护照、钱包、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副本,一股脑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质地的双肩背包里。背包不大,几乎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收拾停当,他坐在床边,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目光在昏暗的染坊里逡巡,最后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上。衣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沉默的坐标,标记着曾经悬挂奇迹的位置。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奔赴广阔天地的、急不可耐的悸动。

保罗也醒了。或者说,他也几乎没怎么睡着。后半夜,梁文亮翻来覆去、偶尔压抑不住的低笑和喃喃自语,陈师傅门缝下终于不再飘出新的烟雾后、那种更加沉滞的死寂,以及他自己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都让他无法真正入睡。他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看着黑暗中染坊高高的、蒙尘的房梁轮廓,听着梁文亮压抑的兴奋呼吸,鼻端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复杂的陈旧气味。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又似乎塞满了东西,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杂乱无章地涌现、交织、又消散。陈师傅最后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院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灰蓝色目光;保险专员戴着白手套、专业而冰冷地检查袍子的手;自己笔下那颤抖的、黑色的签名;以及那无声无息、不断飘散的、苦涩的烟。这些东西,像冰冷的碎片,在他意识深处漂浮、碰撞,带来一阵阵钝痛,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意义。天光微亮时,他感到的不是新一天的开始,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的疲惫,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怪异的梦境中醒来,却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虚幻,更加沉重。他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具生了锈的机器。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已收拾停当、正目光灼灼望着窗外的梁文亮,又看了一眼陈师傅那扇依旧紧闭、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红和赵晓松也早早起来了。他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最整齐的衣服——虽然是浆洗发白的旧工装,但洗得很干净,连补丁的针脚都整整齐齐。他们默默地在院子里烧了热水,用那只有缺口的旧陶壶沏了茶,不是陈师傅平时喝的那种劣质苦茶,而是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点、用廉价纸包着的茉莉花茶末。茶沏好了,放在那张旧方桌上,旁边摆着四只粗糙的陶碗,碗里飘着几朵干枯发黄的茉莉花,散发出一种廉价的、但在此刻显得异常珍贵的香气。他们站在桌边,怯怯的,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染料浸得有些褪色、此刻却异常清澈的眼睛,望着保罗和梁文亮,眼神里有不舍,有迷茫,有祝福,也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晨光渐亮,染坊里的景物清晰起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蒙尘的缸,交错的竹竿,墙角的杂物,空气里熟悉的陈旧气味。只是那个悬垂过“湖光·初雪”的衣架,空着,像一个醒目的、无法填补的缺口,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又刚刚失去了什么。

没有人去敲陈师傅的门。那扇门,从昨晚起,就成了一个沉默的禁忌,一个谁都不愿、也不敢去触碰的存在。里面没有任何声息,没有咳嗽,没有走动,没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凝固般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丝丝缕缕、仿佛从门板本身渗出来的、陈旧的苦涩烟味。

梁文亮终于按捺不住,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对保罗说:“保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去跟陈师傅道个别?”

保罗正在慢吞吞地拉上背包的拉链,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目光复杂。道别?说什么?说谢谢?说抱歉?说我们要走了,去巴黎了,您多保重?这些话,在老人昨天那斩钉截铁的拒绝、摔门而去、以及后来漫长一夜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甚至……有些残忍。

“算了。” 最终,保罗声音干涩地开口,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四碗飘着干枯茉莉花的茶水上,“让他……静静吧。”

梁文亮也沉默了。他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保罗,最后点了点头。他知道保罗说得对。有些告别,不如沉默。

两人默默地背上背包,走到方桌边。小红立刻端起一碗茶,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梁文亮,赵晓松也端起另一碗,递给保罗。茶水很烫,粗糙的陶碗壁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冬日清晨的寒意。碗里,那几朵干枯的茉莉花,在热水的浸泡下,缓缓舒展开些许,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梁哥,保罗哥,” 小红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有些发红,“喝茶……路上,顺风。”

赵晓松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发红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们。

梁文亮看着这两个在染坊里朝夕相处、一起熬过最艰难日子的半大孩子,心头也是一热,他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将一大碗滚烫的、带着廉价花香的茶水灌了下去。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食道火辣,但那股暖意,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也有些发酸。

“谢谢,小红,晓松。” 梁文亮放下茶碗,抹了抹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朗、充满希望,“你们好好跟着陈师傅,把‘温玉’的手艺守住。等我们在外边站稳了脚,一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把‘温玉坊’好好修一修!”

保罗也接过茶碗,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茶水带着茉莉花的苦涩香气,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真实的、灼热的触感。他抬起眼,看着小红和赵晓松,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是也点了点头,哑声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陈师傅。”

小红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擦掉。赵晓松的眼圈也红了,但他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喝完茶,放下碗。粗糙的陶碗与木桌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这大概是他们在“温玉坊”喝的最后一碗茶了。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昏暗、陈旧、弥漫着复杂气味的染坊。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空荡荡的衣架,墙角堆放的杂物,以及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房门。然后,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对保罗说:“走吧。”

保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拒绝告别的句点。他收回目光,对小红和赵晓松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在梁文亮身后,向院门走去。

小红和赵晓松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到院门口。吱呀一声,梁文亮拉开了那扇沉重、掉漆的老旧木门。门外,是滨城冬日灰白、湿冷的街道,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嘈杂声,带着鲜活却又陌生的市井气息。门内,是浸透了陈旧染料味、米浆味、烟味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寂静的染坊。

梁文亮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切,带着一种奔向新世界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保罗在门槛前停顿了一瞬,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染坊里,高窗投下的、浑浊的光柱,依旧静静地打在青砖地上,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那空荡荡的衣架,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小红和赵晓松站在门内,红着眼眶,用力朝他们挥手。更深处,陈师傅的房门,紧闭,沉默,像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穴。

然后,他也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传来木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吱呀——砰。不重,却异常清晰,像一声沉闷的、最终的告别。

门,关上了。将染坊,将小红和赵晓松,将陈师傅和他那间烟雾弥漫的斗室,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将所有那些混杂着濒死、挣扎、神迹和浓烈烟火气的记忆,都关在了身后。

门外,是滨城冬日湿冷的街道,灰白的天空,陌生的喧嚣,和一条通往机场、通往巴黎、通往一个未知而闪光世界的、冰冷坚硬的水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