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离开(2 / 2)

梁文亮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见保罗还站在关闭的院门前,怔怔地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不由催促:“保罗!快走,时间不多了!”

保罗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院门,门板上,“温玉坊”三个早已斑驳不清的字,在灰白的天光下,几乎难以辨认。然后,他不再回头,紧了紧肩上的背包,跟上梁文亮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滨城清晨湿冷的街道上。背包不重,但保罗却觉得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从泥泞中艰难拔起。他忍不住又回头,望向“温玉坊”的方向。那栋老旧的、不起眼的院落,很快就被更高、更杂乱的建筑遮挡,只露出屋顶一角灰色的、长着枯草的瓦片,在灰白的天幕下,迅速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杂乱的城市轮廓线之后。

它消失了。连同里面所有的气味、声响、光线、记忆,以及那个紧闭的、沉默的房门,一起,消失在身后。

梁文亮走得很快,步履生风,仿佛要甩掉身后的一切。他时不时抬手看表,计算着去机场的时间,又掏出手机,反复确认航班信息和汉斯助理发来的接车安排。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惊人,对周围湿冷、灰扑扑的街景视而不见,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巴黎的灯火,闻到了塞纳河畔的空气。

保罗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胃部阵阵紧缩,头晕,恶心,像是晕船,又像是高烧初退时的虚脱。周遭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属于滨城日常的景象,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他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而现实,比梦境更加虚幻,更加难以承受。

那扇紧闭的门,那无声飘散的烟,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空荡荡的衣架,那两碗滚烫的、带着廉价花香的茶水,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的挥手……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与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的目光,合同上冰冷的条款,那两张精致的机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眩晕的漩涡。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被永远地留在了那扇紧闭的门后,留在了那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陈旧的寂静里,而另一部分,却背着一个轻飘飘的背包,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冰冷的路上。

这种撕裂感,如此真实,如此疼痛。

汉斯·穆勒派来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的商务车,准时停在了约定的路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动作标准,一言不发。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温度适宜,与外面湿冷的街道是两个世界。梁文亮几乎是雀跃地钻了进去,把自己和背包安顿在后座宽敞的空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踏上了通往梦想的、舒适而确定的轨道。保罗跟着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将滨城湿冷的空气和嘈杂的市声彻底隔绝在外。车内过于洁净、过于安静,只有发动机极其低微的嗡鸣,反而让他更加不适,那种晕眩和恶心的感觉愈发强烈。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滨城清晨稀疏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飞掠,熟悉的、灰扑扑的建筑,杂乱的电线,早起忙碌的人们,都迅速被抛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梁文亮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巴黎的天气,搜索穆勒画廊和“经纬之外”展览的相关信息,甚至开始笨拙地用翻译软件,预习着一些简单的法语问候语。他的整个身心,都已经飞向了那个遥远的、闪光的都市。

保罗则一直侧着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滨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展开,又迅速被高速公路两旁单调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零散的厂房取代。天空依旧是那种灰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低垂地压在地平线上。他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那片灰色的天空,那些飞掠而过的、荒凉的田野,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染坊高窗外那片同样灰色的、压抑的天光,化作了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化作了那扇紧闭的、无声的房门。

“保罗,你看!” 梁文亮忽然兴奋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上面是穆勒画廊官网的页面,首页赫然是“经纬之外”展览的预告,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海报,下方是展览时间和地点,以及寥寥数语的介绍,充满神秘感和艺术张力。“我们的‘湖光·初雪’,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穆勒画廊的首页!全球顶尖的时尚艺术媒体都会报道!你想想,那会是什么场面!”

保罗的目光缓缓移到手机屏幕上。那设计前卫的海报,那些优雅的法语词汇,那个熟悉的、带着冷硬现代感的画廊LOGO,都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它们代表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染坊、与陈旧的染料气味、与那只旧陶盆、与那扇紧闭的房门,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激动,像梁文亮一样。可他没有。他只觉得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抽离,仿佛那个即将出现在海报上、悬挂在画廊里的“湖光·初雪”,与他记忆中那件在濒死挣扎中诞生、凝结了无数偶然与神迹的袍子,已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件是“作品”,是“展品”,是“标的物”。而另一件……是什么?他忽然想不起另一件具体是什么了。是那段不眠不休的日子?是那盆神秘的浆?是陈师傅那双燃烧的手?是小红和赵晓松熬红的眼睛?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高速公路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们,飞速离开滨城,离开“温玉坊”,离开那片刚刚诞生了奇迹、又迅速归于死寂的、陈旧的土地。

梁文亮见他不语,只当他也是紧张兴奋得说不出话,便也不再打扰,自顾自地继续沉浸在手机里那个闪光的未来图景中。

车子抵达机场。手续,托运(虽然他们几乎没什么行李),安检,候机……一切都是按部就班,高效而冰冷。梁文亮像打了鸡血,对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好奇和兴奋,拿着登机牌反复看,在免税店里流连(虽然什么也买不起),对机场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保罗则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梁文亮,完成每一个步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机场大厅里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滨城机场空旷的停机坪,灰白的天空下,巨大的飞机像沉默的钢铁巨鸟。再远处,是滨城模糊的城市轮廓线,像一幅褪了色的、遥远的背景画。

终于,开始登机。穿过廊桥,踏入机舱。头等舱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私密。柔软的皮质座椅,可以完全放平,空乘人员训练有素、无微不至的微笑和问候,精致的餐食和酒水单……这一切,都彰显着与“温玉坊”那个陈旧、杂乱、充满手工劳作气息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商业社会的、冰冷的舒适和效率。梁文亮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却又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试图表现得镇定、从容,像一个早已习惯这种旅程的、成功的设计师。他研究着座椅的各种功能,翻阅着机上提供的时尚杂志,对那些印着国际大牌广告的光滑铜版纸页,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保罗将自己陷进宽大柔软的座椅里,系好安全带。机舱内恒温恒湿,空气清新,只有极其低微的引擎轰鸣声。空乘送来了香槟和热毛巾。梁文亮学着邻座一位商务人士的样子,优雅地(虽然有些僵硬)接过香槟杯,小口啜饮,目光却忍不住四处逡巡。保罗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然后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然后,猛地一轻,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昂首冲向铅灰色的天空。舷窗外,滨城的建筑、街道、田野,迅速变小,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被浓厚的云层彻底吞没。

他们离开了。离开了滨城,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温玉坊”,离开了陈师傅,离开了那只旧陶盆,离开了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

飞机穿过云层,上升到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无边无际的、耀眼的阳光,和脚下浩瀚无垠的、般的云海。一切平稳下来。机舱内响起轻柔的音乐,空乘开始准备餐食。

梁文亮放下香槟杯,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憧憬和放松。他转向保罗,眼睛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保罗,我们真的……飞了。”

保罗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感到一种失重般的、彻底的空虚。那扇紧闭的门,那个空荡荡的衣架,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两碗滚烫的茉莉花茶,陈师傅最后那个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气味,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都像潮水般退去,被隔绝在万米高空之下,那片遥远的、灰白色的土地之上。

这里,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空乘轻柔的脚步声,香槟杯相碰的细微脆响,以及,一种冰冷的、悬浮的、无处着落的寂静。

飞机载着他们,平稳地向着西方,向着巴黎,向着那个被无数聚光灯、香槟、闪光灯和惊叹声所期待的、辉煌的未来,飞去。

而染坊里,那扇紧闭的门后,烟雾早已散尽。只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经年累月、浸透在木头和墙壁里的、陈旧的苦涩。小红和赵晓松,大概正默默地收拾着染坊里的狼藉,清洗着那些用过的工具,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搬到后院角落,与其它废弃物堆放在一起。高窗投下的光柱,依旧每天移动,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然后移开,留下更深的昏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湖光·初雪”诞生之前的样子。仿佛那场持续了十几天的、耗尽心力、燃烧生命、最终奇迹般诞生的搏斗,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