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岁月
竹屋很朴素。
一间正屋,一间小厨房,一间卧房。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
火娴云扶着愈子谦走进来时,夕阳的最后余晖正好从西窗斜斜射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这是你的房间。”火娴云指着卧房说,然后指向隔壁,“我睡隔壁。厨房里有水,有米,还有些干菜。如果你饿了,可以叫我。”
愈子谦站在屋子中央,右眼缓慢地扫视四周。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被褥,又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桌面——木纹清晰,没有上漆,保留着树木最原始的气息。
“这里很好。”他说。
“你喜欢就好。”火娴云走到厨房,很快端出一碗温热的粥,“今天太晚了,先简单吃点。明天我去摘些新鲜的野菜。”
愈子谦接过粥碗,低头看着碗里简单的白粥,米粒晶莹,热气袅袅升起。
“你不吃吗?”他问。
“我等下吃。”火娴云说,“你先吃,吃完好好休息。”
她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一碗粥吃完,他已经额角冒汗——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是耗费心神的事。
“累了就去睡吧。”火娴云接过空碗,“床铺已经铺好了。”
愈子谦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些银灰色的裂痕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我的身体……很奇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是有些特别。”火娴云没有否认,“但没关系,会慢慢好起来的。”
“怎么好?”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适当走动,让身体自己修复。”
“这么简单?”
“有时候最简单的方法最有效。”
他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躺下,火娴云为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梦。
“晚安,子谦。”她说。
“晚安。”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火娴云。”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早上去溪边打水,然后做早饭。吃完早饭,如果你精神好,我们可以去火桑林走走,摘些桑果。如果累了,就在竹屋休息,我给你读些书。”
“你还会读书?”
“会一点。”火娴云微笑,“都是些简单的故事,关于风,关于雨,关于这片土地上的草木鸟兽。”
“我想听。”
“好,明天读给你听。”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火娴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去睡。她走到厨房,简单吃了些东西,然后坐在正屋的椅子上,静静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月光从东窗洒入,在地上铺开银白色的霜。她就这样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天刚蒙蒙亮,火娴云就起身了。她先轻手轻脚推开愈子谦的房门,看了一眼——他还在睡,右眼紧闭,左眼那空洞的银灰色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
她退出来,开始准备一天的生活。去溪边打水,生火煮粥,采摘一些嫩绿的野菜——这里的时间流速特殊,草木生长都比外界快,野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粥煮好时,太阳刚好完全升起。
火娴云推门走进卧房,发现愈子谦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早安。”她说。
他抬起头,右眼里有刚睡醒的迷茫:“早安。”
“能自己起来吗?”
他尝试了一下,左腿依旧僵硬,但比昨天好了些。火娴云上前扶他,他的手搭在她小臂上——很轻,几乎没有用力,更像是触碰。
洗漱,吃早饭。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早饭,火娴云问他:“今天想做什么?去火桑林走走,还是在屋里休息?”
他想了想:“我想……看看溪流。”
“好,我陪你去。”
火娴云扶着他慢慢走出竹屋。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溪流在竹屋后方不远处,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卵石。
他们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愈子谦低头看着溪水,右眼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水在流动。”他说。
“是的。”
“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山上来,要到海里去。”
“为什么要流动?”
“因为水就是要流动的。”火娴云说,“就像火就是要燃烧的,风就是要吹拂的,人就是要活着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呢?我是要做什么的?”
火娴云看着他侧脸,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你要做的事情,”她轻声说,“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看溪流,听鸟鸣,感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不太相信,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他继续看溪流,看水流绕过石头时泛起的细碎波纹,看水面倒映的天空和云朵。
一只翠鸟掠过水面,叼起一条小鱼,迅速飞走。
“它为什么要吃鱼?”愈子谦问。
“因为它饿了。”
“鱼为什么要被吃?”
“因为这就是自然的循环。”火娴云说,“鸟吃鱼,鱼吃虫,虫吃腐叶,腐叶滋养草木,草木结出果实,果实喂饱鸟——一个完整的圆。”
“圆……”他喃喃重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火娴云心脏微微一跳:“也许是梦里听过。有时候梦里的东西,醒来就记不清了。”
“梦……”他皱起眉,右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我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他摇头,“只记得……一片红色。像火,像血,像……你衣服的颜色。”
火娴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衣。
“红色很温暖。”她说。
“嗯。”他点头,“温暖。”
他们在溪边坐了一个上午。期间火娴云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火桑林特有的甜香;偶尔有蝴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中午时分,火娴云扶他回竹屋吃午饭。午饭后,他显得有些疲倦,火娴云便扶他到床上休息。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要听故事吗?”她问。
他点头。
火娴云翻开书册,轻声读起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传说,不是英雄史诗,只是一个关于小狐狸和山泉的简单故事——小狐狸每天去山泉边喝水,有一天山泉干涸了,小狐狸很伤心,但它没有放弃,开始用爪子挖土,挖了很久很久,终于挖出了新的水源。
故事很短,很快就读完了。
“为什么小狐狸不找别的山泉?”愈子谦问。
“因为那是它的山泉。”
“可是山泉干涸了。”
“那就挖出新的来。”火娴云合上书,“有些事情,值得坚持。”
他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火娴云继续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完全平稳,才轻手轻脚离开。
第四天,愈子谦在火娴云扶他起床时,忽然说:“今天……我想自己去溪边。”
火娴云愣了一下:“你自己?”
“嗯。”他说,“我想试试。”
火娴云看着他右眼里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好。但要慢慢走,如果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
她扶他走到竹屋门口,然后松开手。
愈子谦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第一步——左腿僵硬,身体摇晃,但他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虽然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但他确实在走。
从竹屋到溪边,不过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当他终于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时,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但他右眼里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
“我做到了。”他说,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雀跃。
“是的。”火娴云微笑,“你做到了。”
那天下午,他开始尝试自己吃饭——虽然动作笨拙,勺子经常拿不稳,粥洒在桌上,但他坚持自己来。
火娴云没有帮他擦,只是安静地看着。
洒了,再舀一勺。又洒了,再舀一勺。
一碗粥吃了半个时辰,桌上洒了不少,但他自己吃完了一整碗。
“明天会更好。”他说。
“一定会的。”火娴云说。
第七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中午,火娴云在厨房做饭时,不小心被热锅烫到了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缩回手。
正在正屋坐着看窗外景色的愈子谦忽然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烫了一下。”火娴云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很快就好了。”
愈子谦站在那里,看着她微红的手指,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他说:“疼吗?”
火娴云怔住了。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那个问题里的关切——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一点点。”她轻声说,“不碍事。”
他点点头,转身走回正屋。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那是火娴云平时用来装清水的。
“这个……”他把竹筒递给她,“溪水很凉,也许有用。”
火娴云接过竹筒,打开塞子,将清凉的溪水倒在烫伤的手指上。确实舒服了很多。
“谢谢你,子谦。”她说。
他看着她,右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笑意:“不客气。”
那天晚上,火娴云坐在窗边,看着熟睡的愈子谦,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被掏空的躯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
不是记忆。不是过往。
而是一个新的、纯粹的、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愈子谦”的灵魂。
而她要做的,就是陪伴这个灵魂,一天又一天,一步又一步。
桑果开始红了的时候,火桑林里,那些原本青涩的果实渐渐染上嫣红,像枝头悬挂的小小灯笼,在阳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
早晨,火娴云扶着愈子谦走到林子里,在一株挂满桑果的树下停住。
“可以摘了。”她说。
愈子谦仰头看着那些红得发紫的果实,右眼里满是新奇:“这么多。”
“今年是个丰年。”火娴云从怀里取出两个小竹篮,递给他一个,“我们一人一个,摘满就回去。”
他接过竹篮,笨拙地模仿她的动作,伸手去够最低处的枝条。手指触碰到桑果时,动作顿了一下——果皮光滑微凉,带着清晨的露水。
“轻轻一拧就下来了。”火娴云示范给他看。
他学着拧下一颗,放进篮子里。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逐渐变得熟练。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林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偶尔吹过,带起桑叶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呼吸。
“火娴云。”他忽然叫她。
“嗯?”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火娴云摘桑果的动作顿了顿:“‘火’是炎煌一族的姓氏,‘娴’是娴静的意思,‘云’是希望我能像云一样自由。”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继续摘桑果,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的名字呢?‘愈子谦’有什么含义?”
火娴云沉默了片刻。她其实知道——从他父亲留下的信里,从他爷爷火烈阳的讲述里。但她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那些过往太沉重,不适合这个正在学习如何走路的灵魂。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名字就是名字,就像这棵火桑树就叫火桑树,这条溪流就叫溪流。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含义。”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对。”
两人继续摘桑果。篮子里渐渐满了,红艳艳的果实堆成小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够了。”火娴云说,“这些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他们往回走。这次愈子谦坚持自己提篮子,虽然动作很慢,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竹屋,火娴云打来清水,将桑果洗净,盛在陶碗里。
“尝尝看。”她拈起一颗递给他。
他接过,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甜美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
“比上次更甜。”他说。
“因为更熟了。”火娴云自己也吃了一颗,“熟透的东西,总是更甜一些。”
他们坐在屋檐下的木阶上,一边吃桑果,一边看远处的火桑林。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安静得如同画中的世界。
“火娴云。”他忽然又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火娴云的心脏轻轻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拈起一颗桑果,仔细端详着它饱满的红色。
“你知道这棵火桑树,”她指着远处最老的那株,“它在这里多久了吗?”
“多久?”
“至少三百年。”火娴云说,“三百年来,它每年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又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循环。”
“它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