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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逐岁月(2 / 2)

“也许累,也许不累。但这就是它的存在方式。”火娴云转头看他,“就像我对你好,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不需要为什么,就像火桑树不需要为什么每年都要结果一样。”

他看着她,右眼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还有那片火桑林,那片天空。

“那我呢?”他问,“我的存在方式是什么?”

“你现在正在寻找。”火娴云说,“就像一颗种子,刚刚破土,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没关系,慢慢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桑果,汁液把指尖染成了淡紫色。

“我觉得……”他慢慢说,“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舒服。”

“舒服?”

“嗯。不用想太多,不用做什么,就这样坐着,吃桑果,看风景。很舒服。”

火娴云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意:“那就好。”

下午,火娴云用摘来的桑果熬了一小锅果酱。她把洗净的桑果捣碎,加少许水和蜂蜜,放在小火上慢慢熬煮。甜香弥漫了整个竹屋。

愈子谦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他问。

“桑果酱。可以涂在饼上吃,也可以冲水喝。”

“闻起来很香。”

“等会儿你尝尝看。”

熬好的果酱装进小陶罐里,颜色是深浓的紫红色,像凝固的晚霞。火娴云用木勺舀了一点点,吹凉了递给他。

他尝了尝,眼睛亮了:“甜。”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火娴云把陶罐封好,“这一罐够我们吃半个月了。”

傍晚,他们又去溪边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水面上浮光跃金,美得不真实。

“火娴云。”他轻声唤她。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啊,”火娴云想了想,“明天我教你做饼,用今天熬的果酱涂着吃,好不好?”

“你会教我?”

“当然。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好。”他点头,右眼里有期待的光,“我想学。”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后。暮色四合,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该回去了。”火娴云说。

“再坐一会儿。”他说,“我想看星星。”

于是他们继续坐着,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看银河横贯天际,看偶尔划过的流星。

“星星会掉下来吗?”他问。

“有时候会。那就是流星。”

“流星会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只是燃尽了,消失了。”

“那不是很可惜吗?”

“不可惜。”火娴云说,“它在消失前的那一瞬,发出了最亮的光。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火娴云,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只是说些真实的话。”

“真实的话……”

“对。就像桑果熟了就是甜的,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都是真实,不需要道理。”

他点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

但没关系。

夜色渐深,溪边有些凉了。火娴云扶他起身,两人慢慢走回竹屋。

这一夜,愈子谦睡得很安稳。

火娴云坐在窗边,没有睡。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宁静。

第十五天了。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自己吃饭,学会了摘桑果,学会了说“谢谢”和“对不起”。

他依然不记得过往,依然不知道他们曾经的关系。

但他开始对她笑。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记忆负担的笑容,像初生的阳光,干净得让人心疼。

这就够了。火娴云想。

雨季来得很突然。

那天早晨,火娴云醒来时,听见屋檐传来细密的声响——滴滴答答,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叩。

她起身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丝如织,把远处的火桑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她走到愈子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他还睡着,但似乎被雨声惊扰,眉头微微蹙起。

“子谦,”她轻声唤他,“下雨了。”

他睁开眼,右眼里有刚睡醒的迷茫:“下雨?”

“嗯。你可以听听看。”

他安静地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说:“和溪流的声音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火娴云微笑,“溪流是潺潺的,雨是滴滴答答的。”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我能看看吗?”

火娴云扶他走到窗前。雨不算大,但很密,像一张透明的网罩住了整个世界。火桑林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翠欲滴。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很美。”他说。

“下雨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为什么?”

“因为雨声盖过了其他声音,也因为人们都不愿意淋雨,所以都待在屋里。”

他想了想,忽然问:“我们会淋雨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屋檐下站一会儿,但不要走出去——你现在还不能淋雨。”

于是他们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门前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每一滴落下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愈子谦伸出手,让雨滴落在掌心。冰凉的感觉让他微微一颤,但他没有缩回手。

“凉。”他说。

“嗯,雨水是凉的。”

“但很舒服。”

火娴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直接的触感,直接的经验。

雨下了一上午。

中午时分,火娴云煮了一锅热粥,炒了些野菜。热腾腾的食物驱散了雨天的湿冷。

“下午我们做什么?”吃完饭后,愈子谦问。

“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屋里。”火娴云从木箱里取出一叠纸和几支炭笔,“你想学画画吗?”

“画画?”

“就是用笔在纸上描出你看到的东西。”火娴云铺开一张纸,用炭笔简单几笔勾勒出窗外雨景的轮廓,“像这样。”

他凑近看了看,右眼里满是新奇:“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

火娴云把纸和笔递给他。他笨拙地握着炭笔——手指还不够灵活,笔握得有些僵硬——然后在纸上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不好看。”他皱眉。

“第一次画,已经很好了。”火娴云鼓励道,“再试试看。”

他又画了几笔,这次稍微稳了一些。他画的是窗外的雨丝,一条条倾斜的线,虽然简单,但确实抓住了雨的特征。

“这是雨。”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骄傲。

“对,是雨。”火娴云点头,“你画得很好。”

他继续画,又画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屋檐下滴落的水珠。画得很粗糙,很稚嫩,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火娴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画。

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笔,抬头看她:“我画完了。”

火娴云接过画纸。纸上是一个简单的雨天景象:雨丝,远山,树木,还有一个小小的竹屋。在竹屋门口,他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两个人是谁?”她问。

“是你和我。”他说,“你坐着,我站着。”

火娴云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柔软。

“画得很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很好。”

他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只是认真地问:“我可以把它贴在墙上吗?”

“当然可以。”

火娴云找来一点浆糊,帮他把画贴在正屋的墙上。那幅稚嫩的画就这样成为了竹屋的一部分,和粗糙的木板墙,简单的家具,窗外的雨景融为一体。

下午,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

“想出去走走吗?”火娴云问,“雨小了,我们可以打伞。”

“伞?”

火娴云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竹骨纸面,桐油涂过,能防水。她撑开伞,伞面上画着简单的红梅,在雨天里显得格外鲜艳。

“这是伞,可以挡雨。”

她扶他起身,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走出竹屋。

细雨如丝,轻轻拂过脸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

火桑林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宁静。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有风吹过,水珠簌簌落下,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火娴云,”他忽然说,“雨天的火桑林,和晴天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晴天的火桑林很明亮,很温暖。雨天的火桑林……很安静,很深沉。”

火娴云惊讶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用这样的词汇描述事物——不是简单的“好看”“好闻”,而是更细腻的感知。

“你说得对。”她说,“同一样事物,在不同的时间里,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就像人一样吗?”

火娴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他摇头,“只是突然想到。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得火娴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但愈子谦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继续往前走,专注地看着雨中的一切:被雨水打湿的蜘蛛网,水洼里倒映的天空,远处朦胧的山影。

他们走到溪边。溪水因为下雨涨了一些,水流比平时急,哗哗的水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溪流的声音也变了。”他说。

“嗯,下雨的时候,溪流会更欢快一些。”

“欢快……”他重复这个词,“像高兴一样吗?”

“可以这么说。”

他们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回到竹屋时,两人的鞋子和裤脚都湿了,但心情很好。

火娴云烧了热水,两人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

傍晚,雨完全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云层后透出,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温暖的金色。

“看,彩虹。”火娴云指着东方。

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天际,颜色很浅,但确实存在——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温柔地排列着。

愈子谦仰头看着,右眼里倒映着彩虹的光彩。

“好美。”他轻声说。

“雨后的礼物。”火娴云说,“每次下雨后,都有机会看到彩虹。”

“为什么会有彩虹?”

“因为阳光穿过水珠,被分解成七种颜色。”火娴云解释,“就像你把光掰开,会发现它其实是由很多颜色组成的。”

他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只是专注地看着那道彩虹,直到它慢慢淡去,消失在天际。

夜晚,两人坐在屋檐下,看雨后洁净的星空。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每一颗星星都格外明亮。

“火娴云,”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雨,看彩虹,教我画画。”他顿了顿,“谢谢你……陪我。”

火娴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左眼的空洞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

“不用谢。”她说,“陪你,也是陪我自己。”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点了点头。

这一夜,火娴云没有熬夜。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听着窗外的虫鸣,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场大雨——不是今天的细雨,而是很久以前,她和他一起被困在山洞里避雨的那个暴雨天。

那时的愈子谦还会笑,还会说俏皮话,还会用身体为她挡住洞口灌进来的冷风。

但那个愈子谦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愈子谦,正在学习如何感受雨水,如何画一幅画,如何说“谢谢”。

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但也许,这没什么不好。

火娴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窗外的星空静静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守护着这片火桑林,这座竹屋,和屋里两个正在学习如何重新开始的人。

雨停了。

明天会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