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水中的碎片,艰难地一点点上浮,拼凑。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与虚弱,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碾碎后又勉强黏合。然后,是嗅觉——浓郁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还有一丝……极其淡弱的、属于新生儿的、独特的奶香。
苏挽月睫毛颤了颤,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眩晕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
“小姐?小姐您醒了?!”守在一旁几乎寸步不离的挽星第一个察觉到动静,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与狂喜,“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苏挽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挽星连忙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润湿她的唇瓣,又端来温着的参汤,一点点喂她喝下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气,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孩子……”她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
“小公子很好!”挽星连忙道,转身从一旁的暖篮里小心翼翼抱起那个襁褓,轻轻放在苏挽月身侧,“您看,睡得可香了。陈太医说,虽是早产,但底子不弱,仔细将养便好。”
苏挽月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人儿脸上。皮肤还有些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骨血相连的温柔以及沉沉责任感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这就是她和萧煜的孩子,在她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后,降临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上的小生命。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眼神示意挽星将孩子放回暖篮。现在不是沉溺于温情的时候。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整整三日了,小姐。”挽星眼圈又红了,“陈太医说您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醒来已是万幸。这几日,都是靠参汤和药汁吊着。”
三日……苏挽月心中一紧。三日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外面……情况如何?”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顾清风……石砚……”
挽星知道她担心什么,连忙低声道:“小姐放心,顾管事和石砚都守着。您生产的消息按您的吩咐,府里封锁得紧,外头只知道您身体不适需静养。不过……宫里皇后娘娘那边,似乎还是知晓了,昨日派人送来了贺礼,不算丰厚,但合乎礼数。另外,咱们第一批送往北疆的物资,顾管事说,韩将军旧部那边已传回消息,安全接到了,正在往王爷大军方向转运。”
听到物资安全送达,苏挽月心中稍安。这恐怕是她昏迷前最挂心的事了。
“还有……”挽星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在宫里的眼线传回消息,陛下……新帝那边,似乎对王爷在西北再次收到不明来历的物资颇为不悦。冯保监军的密报前日已呈送入宫。另外,朝堂上这几日,关于‘厘清边镇辖权’、‘规范军需’的议论更多了,有好几位御史都上了折子,虽未明指王爷,但话里话外……”
苏挽月静静听着,即便身体虚弱不堪,大脑却已开始高速运转。萧景琰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自己产后昏迷,正好给了他进一步动作的空间。明面上送来贺礼,维持着皇家体面和对“功臣”的“关怀”,暗地里却加紧对萧煜的猜忌和制肘,并推动着削藩的议程。
“顾清风和石砚现在何处?”她问。
“就在外间候着,怕打扰您休息,没敢进来。”
“让他们……进来。”苏挽月喘了口气,“扶我……坐起来些。”
挽星连忙小心地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她能半靠着。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出去唤人。
片刻,顾清风和石砚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苏挽月醒来,两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他们知道,小姐醒来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处理眼前的危局。
“小姐,您醒了就好!”顾清风低声道。
“长话短说。”苏挽月打断他,目光清冽,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宫里除了送贺礼,可还有其他动作?朝堂上具体有哪些人上折子?内容重点是什么?‘霓裳’和其他商号,户部还有后续动作吗?”
顾清风迅速整理思绪,一一禀报:“宫里除了皇后娘娘的贺礼,暂未有其他明面动作。但咱们的眼线发现,苏府周围,近日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闲杂人等’,像是探子。朝堂上,上折子的以新提拔的几位御史和翰林院官员为主,折子内容多集中于‘边镇将领权责过重,易生弊端’、‘军需采购宜由朝廷统一筹办,以杜中饱’、‘建议划定更清晰的边镇辖区,以文臣巡抚总揽民政,武将专司戍守’。户部那边,王郎中稽核结束后,暂无新动作,但对‘霓裳’的‘关注’并未撤去,咱们几处分号的日常账目往来,似乎仍有人暗中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