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那声“顾不上了”里蕴含的决绝,如同投入紧绷琴弦的重音,瞬间让整个“霓裳”乃至其背后隐形的网络,进入了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无声的战争状态。
顾清风领命而去后,挽月小筑内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苏挽月因孕期不适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她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动用全部储备金,不计代价筹措物资,这绝非小事。“霓裳”数年积累,加上母亲留下的部分底子,是一笔巨款,但面对供给一支数万大军急需的粮草冬衣药材,尤其是要在朝廷眼皮底下、通过重重关卡运抵前线,其耗费将是一个无底洞。而且,如此大规模的资金与物资调动,很难完全避开户部那些如同猎犬般四处嗅探的稽核官员。
“不能硬碰,只能巧取。”苏挽月睁开眼,眸光清冽。她重新梳理思路。萧景琰派王郎中稽核“霓裳”,目的是探查、施压、寻找把柄。那么,反制之道,便是让他“查无可查”,甚至“不敢深查”,同时还要让他“主动”或“被迫”为“霓裳”后续的大规模动作,提供某种程度上的“便利”或“视而不见”。
“挽星,”她轻声唤道,“去请石砚来一趟,要悄悄的。”
不多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晶亮的石砚,拄着一根手杖,慢慢挪了进来。他虽然落下了病根,不良于行,但头脑却因这场大难而变得更加缜密冷静,如今已是苏挽月处理机密文书和情报分析不可或缺的助手。
“小姐。”石砚行礼,眼中带着关切。他已知晓西线大捷和北疆危局,更明白苏挽月此刻的压力。
“石砚,交给你两件事。”苏挽月没有赘言,“第一,将我们账上所有与北疆、西线相关的、可能引起疑窦的大额往来,重新做一份‘干净’的流水和凭证,时间、数额、交易对象要能与朝廷已知的、或‘合理推测’的对得上。尤其是上次支援北疆的那几批,要做成‘民间自发捐赠,通过官府许可渠道进行’的样貌,相关‘许可文书’和‘接收凭证’,让你联系的那位‘朋友’加紧伪造,务必以假乱真。”
她所说的“朋友”,是玄甲卫中擅长伪造文书的高手。
“第二,”苏挽月继续道,“让我们在户部的那个眼线,设法弄到一份近期朝廷默许或鼓励的‘民间捐输助军’的章程或邸报底稿,最好是带有模糊地带、可灵活解释的。然后,以匿名的渠道,‘泄露’给王郎中身边的某个心腹书吏知道。”
石砚心思敏捷,立刻明白了苏挽月的意图:“小姐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方面将过去的‘问题账目’洗白,纳入朝廷‘许可’的框架;另一方面,为我们将要进行的大规模采购运输,提前铺垫一个‘合法’或至少‘可解释’的理由?甚至引导王郎中,让他觉得我们是在按朝廷的‘鼓励’行事,从而在稽核时手下留情,或者……将我们的动作,视为他稽核‘引导有功’的政绩?”
“不错。”苏挽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王郎中此人,贪功、畏势、更爱惜羽毛。他若发现‘霓裳’不仅账目‘清晰’,还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大力助军,且背景深不可测,他多半会选择‘顺水推舟’,尽快结束稽核,甚至可能主动为我们遮掩一二,以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或者……事态闹大,反而显得他稽核不力,逼反了‘义商’。”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石砚眼中燃起斗志,拄着拐杖,蹒跚却坚定地退了出去。
安排完账目和情报方面的铺垫,苏挽月又召来顾清风,详细叮嘱物资采购与运输的具体细节。粮食和棉衣,通过“霓裳”分布在各地的分号,以“冬季储备”、“接济流民”等名义,分散向中小粮商、布商收购,化整为零,避免引起大宗交易的注意。药材,则主要通过陈太医的渠道,以“预防时疫”、“药铺备货”为由,向多个药行订购,同样分散进行。
所有采购到的物资,不再集中到淮安或登州等以往的中转站,而是直接运往沿海几个不起眼的小渔港或内河偏僻码头,由玄甲卫暗中控制的船队接手,分批、分路、伪装成各种货船(渔船、盐船、甚至运送建材的船只),走海路或内河支流,绕开主要关卡,直发平州附近海岸。接应点也更为隐蔽,由韩铁山留在平州的绝对心腹,以“剿匪巡查”、“边防补给”等名义,带少量亲兵接手,再通过早已探明的、避开官道的小路,秘密送往北疆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