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正坐在里面,手里拿着那根红绳发呆。
看见路明非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哭过?”
“沙子迷了眼。”路明非嘴硬,“这年头的北京风沙太大,环保做得不到位。”
诺诺撇了撇嘴,没拆穿他。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着向东驶去。
路明非掀开窗帘,往回看了一眼。
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了一条灰色的线。
......
蒸汽机车那黑洞洞的排气口向着苍穹喷吐白烟,煤渣混合着汗水的酸涩味儿在空气中发酵。
北京前门火车站,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繁忙的血管节点,此刻正被无数为了生计奔波的苦力填满。
路明非扶着月台的立柱,脚底传来地面震颤的酥麻感。
这就是1900年。
没有安检闸机,没有电子屏幕,只有提着红白相间木棒的清兵,和一群扛着大包小包、把辫子盘在脖子上的挑夫。
喧嚣声要把人的耳膜震破,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生怕自己那点微薄的生存空间被别人挤占。
路山彦走在最前面。
昨夜那个在妻子门前徘徊、满腹柔肠的丈夫已经消失了。
此刻的路山彦,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铁板身材,
外面罩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西式猎装,手里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
梅涅克·卡塞尔走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稍显浮夸的灰色双排扣风衣,
手里那根银头手杖每次点地,都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根本不看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群,日耳曼贵族式的傲慢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踩着的不是北京的满是尘土的月台,而是柏林歌剧院的红毯。
路明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诺诺挽着他的胳膊。
那头酒红长发被藏在一顶宽檐帽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和两片涂了胭脂的嘴唇。
诺顿穿着不合身的黑布短打走在最后,拎着两个藤木大箱,嘴里一直抱怨早餐没吃饱。
“站住!”
几杆老旧的步枪横了过来,拦住了去路。
几名清兵推开人群挤了过来,领头的把总三角眼乱转,
视线在梅涅克那身昂贵的风衣和路明非身边的诺诺身上来回切割,那是一种打量待宰肥羊的贪婪。
“例行检查!”把总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最近乱党猖獗,九门提督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京!
尤其是带着洋文书信的,一律扣下严查!”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把总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直接抓向路山彦手里的公文包。
路山彦没动。
梅涅克手中的银头手杖忽然横移半寸,恰好挡在了把总的手腕前。
“Was a Sie da?(你们在干什么?)”
梅涅克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句德语。
把总被这句洋文吼得一愣,手僵在半空。
路山彦此时才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直接拍在了把总那张油腻的脸上。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护送德意志帝国贵客梅涅克先生前往天津卫公干。”
路山彦的官话字正腔圆:“这是庆亲王府批的条子,你也想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把总被那鲜红的印泥晃花了眼,又听到了“亲王”二字,原本挺直的膝盖骨瞬间软了半截。
“哎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把总点头哈腰地退开,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堆满了谄媚的褶子,
“既然是护送洋大人,那自然是放行!快!给大人搬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