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初冬。
朔风卷着枯草,在榆林城的垛口间呜咽。
费书瑜勒住胯下的河西骏,这匹神骏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酷寒。
他抬头望了眼铅灰色的天空,心里像压着块浸了冰水的麻布,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把总爷,风忒大了,咱回营吧?”
家丁赵二宝在身后催了一声。
他那张原本有些肥嘟嘟、总带着几分憨厚的脸庞,此刻也被塞上的朔风磨砺得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一般。
另一个家丁谢三年也跟着点头,他的耳朵冻得通红,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颤音。
费书瑜“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调转马头,缰绳在手中轻轻一紧,河西骏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沿着城墙根下的道路往回走。
马蹄踏过被岁月和无数双铁蹄磨光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嗒嗒”声。
与城墙上戍卒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边塞重镇特有的萧索与寂寥。
进入崇祯二年后,这延绥边郡,就早已不是能活人地方了。
这里的土地贫瘠,全靠天吃饭,对旱灾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去年,各地军屯的庄稼苗即便被将士们和屯户们悉心灌溉,也还是大面积地晒死、枯死。
到了秋收时节,收到的粮食还没撒到地里的种子多。
而今年,更是连那点可怜的种子都完全赔了进去!
榆林曾是个好地方,城外的“母亲河”榆溪河,从城北蜿蜒流过,为这座边防重镇提供了宝贵的水源。
可现在,费书瑜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往日里清澈奔流的榆溪河,如今河床裸露,只剩下浅浅一汪浑浊的泥水,像一条奄奄一息的巨蟒。
连续三年的大旱,让这座昔日繁华的塞上明珠,变得满目疮痍,死气沉沉。
路边,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烂不堪的草席,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他们的眼睛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费书瑜的心头一阵抽痛,他勒住马,从腰间解下一个干瘪的粮袋,扔了过去。
流民们像饿狼扑食般争抢起来,那模样让人心酸。
“把总爷,咱自己的口粮也不多了……”赵二宝低声道。
左营虽然是延绥总镇的标营,待遇在镇里算是一等一的,但这两年欠饷严重。
特别是吴自勉接任延绥总兵后,军饷更是一减再减,如今只发五成。
口粮也常常掺着沙土和糠麸,能有口饱饭吃,已经算是奢望。
费书瑜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继续前行。他知道赵二宝说的是实话,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人活活饿死。
在这乱世,人命贱如草芥,可草芥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就在费书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只见一匹快马卷起一路烟尘,朝着他们飞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边军的布面铁甲,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赵二宝眼尖,立刻认了出来,上前一步道:“把总爷,是牛二找过来了,估计营里有啥急事!”
但见来到近前,猛地勒住缰绳,由于惯性太大,马的前蹄高高立起。
牛二不等马匹立稳,便翻身下马,“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
“把总爷!李掌号让我来找您!将爷派人来传信,说是有紧急军务,让您即刻去参将衙署议事,不得延误!”
费书瑜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近日来,关于东边长城一线的流言不断,说是后金的皇太极又在调兵遣将,似乎有南侵的异动。
难道……他不敢再多想,沉声道:“走!去参将衙署!”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