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魔都被一层薄薄的冬雾笼罩，阳光努力穿透云层，给城市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假期使得街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平日里喧嚣的都市难得显露出几分慵懒和静谧。
顾佳没有安排任何行程。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窗外是安静的街景，室内只有暖气低沉的运行声和她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她打算利用这个假期，整理一下年前积压的一些工作邮件和阅读资料，试图用忙碌填满这突如其来的、显得有些空荡的假日。
邮箱里塞满了各种新年祝福邮件，来自客户、合作伙伴、同事朋友。她机械地浏览，回复着格式化的祝福语。然后，她点开了一个常看的国内主流财经门户网站，想了解一下最新的行业动态。
网页加载完成的瞬间，一个加粗的、占据显着位置的标题，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独家重磅】斯坦福天才少年黄振宇：Bridge Nex 上线一周年估值突破1亿美元，首轮融资花落华尔街巨头！】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黄振宇的照片。似乎是在某个发布会或者访谈现场拍摄的，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显得正式而不失活力。他微微侧身，面对镜头，嘴角带着一抹自信从容的弧度，眼神锐利而明亮，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那张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庞，在专业摄影师的镜头下，更加凸显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掌控力。背景是模糊的、充满科技感的办公室环境，或者某个高端会议的讲台。
顾佳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僵住，呼吸仿佛也在那一刻停滞了。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随即又迅速退潮，留下四肢百骸一种冰冷的麻痹感。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标题，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击在她的心膜上。
“斯坦福天才少年”…“Bridge Nex”…“估值突破1亿美元”…“华尔街”…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被其光芒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的成功图景。
她几乎是本能地、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链接。
文章详细报道了Bridge Nex在过去一年创造的惊人增长数据：用户数量、覆盖名校、企业合作伙伴、营收模式……以及最为瞩目的，就是在成立短短一年后，以1亿美元的估值，成功完成了首轮融资，领投方正是华尔街如雷贯耳的顶级投行。文章盛赞黄振宇以其敏锐的商业洞察力、强大的执行力和对精英社群的深刻理解，创造了一个硅谷新的增长奇迹，并将其誉为“年度最受瞩目的年轻创业者”、“华裔精英的骄傲”。
文中还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话，透露此次融资竞争异常激烈，多家顶级风投参与角逐，最终以其强大的全球资源和未来上市运作能力胜出。也提到了黄振宇在谈判中表现出的“远超年龄的成熟与老练”，以及对公司控制权和战略方向的“绝对坚持”。
顾佳一字一句地读着，目光贪婪地掠过所有与他相关的信息。她看到他熟悉的照片，读到他被引述的、关于平台未来规划的只言片语，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感受到那个远在太平洋彼岸的世界里，正在发生的波澜壮阔。
她看着他照片上那张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些画面：
是他在城隍庙喧嚣的人潮中，微微侧头听她说话时专注的侧影；
是他被小笼包汤汁烫到，略显窘迫却依旧保持风度的瞬间；
是他递过那个装着阅读灯的盒子时，指尖不易察觉的用力；
是他站在暮色渐合的巷口，对她说“下次等我回来”时，那双深邃眼眸里复杂难辨的光…
那些属于“普通人”黄振宇的、短暂而珍贵的片段，与屏幕上这个被冠以“天才少年”、“亿万估值公司CEO”、“合作伙伴”等耀眼光环的“传奇”黄振宇，形成了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反差。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首先是为他感到的、无法抑制的骄傲与欣喜。
她知道他有多努力，多有才华，多有野心。这几个月偶尔的短信联系中，虽然他不曾详述，但她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那种全情投入、高速运转的状态。如今，他成功了，以一种如此耀眼、如此轰动的方式，站到了无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仿佛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分享着这份荣光。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他自信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说：“看，这就是我欣赏的男人。”
但紧接着，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失落与距离感。
这则新闻，像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清晰地横亘在了他们之间。以前，她知道他们之间有年龄、距离、人生阶段的差异，但那些似乎还是可以模糊处理、甚至可以凭借心意去尝试跨越的“困难”。但现在，这则新闻将这些“困难”具体化、扩大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能还需要她些许关怀和理解的、在异国他乡拼搏的年轻学生。他是一个被世界顶级资本认可、身价过亿的商业新贵，是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仰望和追逐的焦点。他的世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变得更加广阔，也更加……遥不可及。
而她，依然是那个在魔都园区里，按部就班工作、偶尔需要相亲、会因为母亲催婚而烦恼的顾佳。他们之间的差距，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则新闻无情地量化并放大了。那八岁的年龄差，在“天才少年”和“普通白领”的标签下，显得愈发突兀和令人不安。
然后，是一种隐隐的、对自己的质疑和心疼。
她想起之前，自己那些辗转反侧、因他而起的纠结和痛苦；想起在母亲面前，为了维护内心那份“不将就”的执着而进行的无力抗争。现在想来，竟有些可笑。她在这里为了那份尚未开始、或许永远不会开始的情感而伤神，而他，却在世界的另一端，缔造着他的商业帝国。
他的人生像按了快进键的史诗，而她的人生，还停留在缓慢抒情的日常篇章。他们的节奏，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显示出不同步。
他还会记得那个在城隍庙陪他吃小笼包的女人吗？
他还会需要那盏她放在床头、每晚使用的阅读灯所代表的细微关怀吗？
他那高速运转、被资本和野心推动的人生列车上，是否还有位置，留给她这份缓慢、克制、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喜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那则光芒万丈的新闻本身，似乎已经给出了某种悲观的暗示。
顾佳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电脑屏幕依旧亮着，黄振宇的照片和那则成功的报道，像一团灼热的光，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与黄振宇的短信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他发来的那句“今晚很开心。晚安，顾佳。”，以及她回复的那句“安全到达就好。夜景很美，晚餐也是。晚安，振宇。”
之后，便是一片沉寂。
此刻，她有无数个冲动，想要发一条信息给他。也许是简单的“恭喜”，也许是一个表情符号，也许……是别的什么。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敲打又删除，反复数次。
最终，她退出了对话框，关掉了手机屏幕。
说什么呢？
以什么身份呢？
普通的、为他高兴的朋友？
还是……那个他或许早已淡忘的、有过几次愉快晚餐的“熟人”？
她的骄傲，她的清醒，以及那则新闻所带来的、巨大的距离感，让她无法按下发送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冬雾笼罩的、模糊的城市轮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疼痛。那不是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骄傲、失落、茫然和无力的钝痛。
她知道，从看到这则新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她默默放在心里、让她无法“将就”其他人的男人，已经飞得更高，更远，远到她或许连他的背影，都快要看不清楚了。
她回到沙发边，默默地关掉了那则财经新闻的网页，仿佛这样就能关闭那个与她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的、过于耀眼的世界。
公寓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红茶已经凉透，失去了氤氲的热气。
顾佳重新蜷缩进沙发里，拉过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终于勉强驱散了薄雾，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却冰冷的光斑。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些冷。
那个名为“黄振宇”的种子，在她心里蛰伏了一个寒冬，似乎还没来得及等到春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来自太平洋彼岸的暴风雪，彻底冰封。
她不知道它是否还能苏醒。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期待它的苏醒。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份为他成功的欣喜，与为自己无望的喜欢而生的悲凉，在心底无声地交织、碰撞，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荒原。
几乎是顾佳关掉那个财经网页，还沉浸在冰冷而复杂的情绪中不到半小时，一阵急促、几乎带着点砸门意味的门铃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公寓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佳被惊得微微一颤，从蜷缩的状态中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门口。这个时间点，谁会这样来找她？她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到猫眼前向外望去。
门外，是赵思露那张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泛着红晕的脸，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手机，眼神里混合着难以置信、兴奋，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担忧。
顾佳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