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眼,去寻找那个将他带入这片暖意中的人。
成才正站在八仙桌旁,微微侧身,将最后一双筷子仔细地摆放在许三多的碗边。
晚上的灯光洒在他挺直的脊背和利落的短发上,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温和,没有平日里处理公务时的疏离感,也没有方才在卧室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一种简单的、居于自家院落中的宁静。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铁路目光投去的瞬间,成才恰好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成才似乎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从容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立刻解读的情绪波动——像是疑惑,又像是一点猝不及防的被触动。
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回给铁路一个很淡、却并非敷衍的微笑。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几乎只是唇角肌肉一个细微的牵动。
可落在铁路眼里,却像一道骤然穿透云层的金色阳光,不偏不倚,正正地落进了他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冰封了太久的柔软之地。
光芒所及之处,寒意退散,冻土松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复苏,带着令人颤栗的暖意。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冒了出来,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或许……不用再像过去半年那样,靠着回忆和偷来的几眼苦苦支撑。
或许……这一次,命运给了他一点点奢望的余地,让他可以不用再像个影子般匆匆逃离,可以……暂时停留在这片有他的阳光之下?
哪怕,只是以“铁叔”的身份,哪怕,这份温暖注定是偷来的、短暂的。
八仙桌被擦得光可鉴人,此刻已摆得满满当当,泾渭分明。
紧挨着铁路座位面前的一方天地,是独属于他的“病号餐”:
一盅炖得色泽奶白、香气醇厚的乌鸡汤,汤面上零散缀着几粒殷红的枸杞;
一只清蒸乳鸽安静地卧在白瓷盘里,表皮因蒸制而微微起皱,透着食材本身的鲜润;
一小碗蒸得恰到好处的鸡蛋羹,嫩黄平滑,随着桌面微震而轻轻晃动;
还有一碟小巧的八宝饭,糯米莹润,隐隐透出内里豆沙的暗色,卖相精致却显然清淡。
而稍稍往外,桌子的其他区域,则完全是另一派鲜活热辣的光景:
大碗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红亮,颤巍巍地散发着勾人的油脂香气;
片得薄如蝉翼的烤鸭,焦糖色的脆皮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配套的葱丝、黄瓜条、甜面酱一应俱全;
京酱肉丝炒得油润喷香,整齐地码在盘中,旁边摞着一叠洁白柔软的薄饼;
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面疙瘩均匀,汤里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金黄的香油花……
铁路手里捏着白瓷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那碗嫩滑的鸡蛋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喉结随着那诱人的香气,隐秘地上下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