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焜昱的目光越过李欣宇惊恐的面容,扫了一眼他身侧那个陌生的、神色拘谨的小姑娘。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秀,此刻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谢焜昱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重新剐回李欣宇脸上。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气流。那不是疑问,那是质问,是审判。
李欣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谢焜昱无比熟悉、也无比痛恨的表情——
职业假笑。
嘴角的弧度精确如尺量,眼角却纹丝不动,眼神里全是“我知道错了但您先别骂”的心虚与讨好。
“嘿……嘿嘿嘿……”他发出干巴巴的笑声,试图从谢焜昱的钳制中争取一丝松动,“本、本身是想给您一个惊喜的嘛……”
他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谢焜昱的表情,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越说越小:“我来看看我师母呀……今天什么日子,我、我心里有数的……”
“你疯了!”谢焜昱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压了下去,但那压低的声线里,愤怒与焦灼几乎要撑破音节的边界,“你不知道你自己什么身份?焉然镇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随便踏进来一步的?!”
他的手指几乎要陷进李欣宇后领的布料里。愤怒之下,是更深、更沉、更无法言说的——恐惧。他太清楚李欣宇身上背负着什么,也太清楚焉然镇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这不是金城,不是锦丰,这是焉然镇,卢海润的老巢。
那陌生的小姑娘似乎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上前半步,微微仰头看着谢焜昱,声音虽然带着怯意,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您、您就是谢哥哥吧?”她眨了眨眼,“我叫赵夏。我哥哥临行前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跟住李欣宇,别让他乱来……”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焜昱的脸色,“他是不是……还是惹麻烦了?如果是的话,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苏清澄此时也已快步赶到。她站在谢焜昱身侧,看着李欣宇那张无辜又讨打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有这种意外。”她顿了顿,眉心的蹙痕愈发深了,“你说你,这时候跑来添什么乱呀!”
那尾音微微上扬,三分责备,三分无奈,还有三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李欣宇低下头,后颈被揪着,脑袋却倔强地垂着,像一株被霜打了却不肯折断的幼苗。
“我……”他的声音闷闷的,“郑姝婷发了封信给我,说崔姐姐在找师父,死活找不着人。她急得很,让我过来帮忙找一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有急事……”
他说着,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在午后天光下沉默矗立的建筑群——
焉然学院。
“我刚刚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呢。”李欣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她也在焉然镇……”
一直沉默地跟在谢焜昱身后的崔灏昀,骤然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缓慢推进的压迫感:
“……不对。”
他盯着李欣宇,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那少年无辜的表情。
“你怎么不想想呢?”她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我们两个都在焉然,我绝不会、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去望沙城找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来帮我‘找’人。你好好说实话,是不是郑姝婷给你发的信,或者,嗯?你就是想来看看陈露汐?”
被崔灏昀质疑撒谎的李欣宇脸上写满了不服气,他立马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了崔灏昀:“我再调皮也不是个撒谎的人……你看看吧,这是不是郑姝婷的字迹?崔姐姐知道的,我和郑姝婷很久没有说话了,我也想通过这次机会,和她缓和缓和关系嘛……”
崔灏昀顺势接过信来,仔细查看,顿时拿着信的手如同落空般垂下,她的语气失落又疑惑:“没错,是她的字迹……为什么,为什么郑姝婷要撒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疑问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众人之间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水面。
李欣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我不知道呀。”李欣宇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茫然,一丝不安,“可我真的感觉到她了呀……就在那边……”
他又指了指焉然学院的方向。那只手,在午后的光线中,竟微微有些颤抖。
崔灏昀没有看那个方向。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谢焜昱脸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速下沉。
“老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沉甸甸的郑重,“很不对。”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四个字,已经足够。
街角的空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水分,干燥,紧绷,一触即燃。
谢焜昱揪着李欣宇后领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仍落在远处焉然学院的轮廓上,但瞳孔深处已不再涣散——那里正有什么急速运转,将连日来散落的碎片一块块拾起、拼合、推演。
从蔡荣枯的“子鼠之笼”,到郑姝婷那封不合常理的信;从焉然九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枢堂,到此刻——李欣宇被精准“钓”到焉然镇中心,像一条误入深水区的小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与郑姝婷有所牵连的那一方——
“黑水之誓。”谢焜昱没有出声,这四个字却像淬了毒的冰棱,沉沉划过心底。
可新的疑问随之浮起:黑水之誓要对付的是他,是公俊飞,是胡风浦,这都能理解。但李欣宇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份哪怕再敏感,也不至于画一个这么大的圈子吧?为什么要把他也骗来?
这个念头还在脑海中盘旋,另一道声音已如清泉般注入,精准、冷静,带着苏清澄特有的、一针见血的洞察力:“永丰。何家小院。”
谢焜昱的思绪猛地一滞。
苏清澄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继续流淌,语速比平日快,却依然条理清晰,“有人听到了李欣宇的身世,你知道的,天地罗盘是卢海润一直想拥有的东西,他可能觉得东西就在李欣宇这里。”
“难道……”谢焜昱在灵契术中的声音有些发涩,“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他没有说完。黑水之誓行事向来没有底线,他早该知道。
可他依然无法理解另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