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在此地不要动!”苏清澄的声音在血灵之契的秘密据点中回荡,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决绝。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李欣宇和赵夏的反应,左手已经抬起,两指并拢,重重按在右臂内侧那道淡金色的灵契符印上,“我……去帮你师父。”
恨得牙痒痒是真的。可更真的,是她已经推开了那道光。符印在她指尖下骤然发烫,一道细小的光符从皮肤下浮现,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颤巍巍地飘起,悬停在她掌心上空。苏清澄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唇间咒语急吐,那枚小小光符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撑开——
“嗡——”
光符在刹那间扩大成一道足有半人高的、椭圆形的光幕,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纹路,正中央是一片深邃的、看不清另一侧的乳白。那大小,约莫能塞进去一口不薄的棺材。
苏清澄深吸一口气,抬手勒紧了腰间的束带,又把袖口的绑绳狠狠拽了两下,确认浑身上下每一件行头都服服帖帖。然后她微微屈膝,双手并拢向前一伸——
那姿势,活像要一头扎进深水池里游泳。
她双手如同蛙泳般向两侧破开光幕的边缘,那光幕竟然真的像水面一样荡开层层涟漪。苏清澄整个人向前一倾,一个猛子,结结实实地扎了进去。
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连同她的身影,这光幕也瞬间消失不见。
“咱们,在这等会?”李欣宇问道。
“应该只能这样了。”赵夏说。
下一瞬,那活尸湖畔的空气骤然扭曲了一瞬,一道椭圆形的光痕凭空浮现,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光中翻滚而出——苏清澄落地时没有站稳,肩膀先着地,整个人在松软的落叶层上滚了半圈,卸掉那股传送带来的冲力。她的发髻散了几缕,衣襟上沾了枯叶,膝盖上蹭了泥土,活像刚从山坡上滚下来的野兔子,不过,这些看似脏污的东西在她一身漆黑的衣着上倒像是斑斓的点缀,衬得出她自然灵师的身份。
可这时她顾不上这些表面功夫,她一骨碌爬起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湖边、正低头研究什么的背影,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谢焜昱。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扬起手大骂道:“你他娘的也太不省心了!”苏清澄巴掌抡圆了,带着风声,直直朝着谢焜昱的后脑勺扇过去。
谢焜昱被身后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那巴掌正好停在他鼻尖前半寸的位置。
掌风扑面而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衣衫凌乱、发丝散落、胸膛剧烈起伏、眼眶还有点泛红的姑娘。她的巴掌还举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落下来。
“你……你怎么……”
谢焜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苏清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却突然定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谢焜昱的肩膀,直直望向更北的方向。眉头骤然拧紧。
“别动。”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责备,而是某种紧绷的、警觉的、专注的——那是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谢焜昱的嘴还没闭上,就被她这一声“别动”堵了回去。苏清澄闭上眼,眼珠转动的动静在眼皮上清晰可见,谢焜昱仔细看了看,仿佛还有一道略带橙色的眼影。谢焜昱这才注意到,为了见陈露汐,今天的苏清澄居然还打扮了一番。
苏清澄细细地感知着,一遍,两遍,错不了,那股力量,那熟悉的灵力,她绝对不会认错,是公俊飞的。就在北边,不到五十米。周围没有任何埋伏的痕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隐匿的杀机。只有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苏清澄猛地睁开眼:“公俊飞在那边!”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谢焜昱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骤变。公俊飞?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跟上去,可才迈出两步,一股汹涌的懊悔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灵风环荧!他自责刚刚为什么没有用灵风环荧!他到了这里之后,只顾着观察那潭黑水,只顾着琢磨湖底的秘密,只顾着盘算怎么破解那些该死的灵术,他居然忘了,打开灵风环荧,感知一下周围的环境。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草草扫一遍,他就能发现公俊飞。他就能早五十米找到他。
“我……”
他的自责还没出口,前方已经传来苏清澄余怒未消的教训声:“你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灵师了!”她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带着跑动中的喘息,但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一点没少,“你怎么不注意感知一下战场环境?万一有人埋伏怎么办?万一还有你没注意到的敌人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就这么打算坐在这里破解黑水之誓的灵术——你的心也太大了吧!”
谢焜昱被骂得一句也还不了口。他只能闷着头,跟在她身后,穿过那片腐殖土深厚、落叶堆积的老林。五十米,很短。短到苏清澄的话音还没完全消散,他们就到了。公俊飞倒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那里的落叶格外厚实,像是被什么人刻意铺了一层,又像是他自己坠落时砸出来的凹陷。他侧身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残破石像。苏清澄几乎是扑过去的。她单膝跪地,顾不上那些腐烂的枯叶弄脏裙摆,一把抓住公俊飞的手腕。脉搏还有,但很弱,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过、又随意丢弃的破布。
她飞快地检查他的身体——多处外伤,有刀伤,有钝器击打的淤青,有灵力侵蚀留下的焦黑痕迹。每一处都不致命,每一处都像是被刻意避开了要害。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外伤,是他的眼睛。
苏清澄轻轻拨开他的眼皮,那瞳孔茫然地散着,没有焦点,没有反应。她松开手,那眼皮就慢慢合上,像一扇坏掉的、再也关不严的门。
“没有灵魂……”她喃喃道,“只是一副躯壳……”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