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见过一面,但这一面,足够了。
赵康子站在那里,身形如松,肩背舒展,周身气息沉凝如水,却又隐隐透着山岳般的厚重。他比谢焜昱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看向那四尊,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四块路边的石头。
那颗红宝石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温驯得如同被驯服的猎鹰。而刚刚如同孩子的戏弄让四尊气的不轻,四尊中的那个青铜面具男子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忌惮:“赵家人?”
他的目光在赵康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颗红宝石上,瞳孔微微收缩:“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坏我们好事?”
赵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谢焜昱一眼。那目光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那四尊,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刀锋般的存在感:“家母有命,不可怠慢。”
他顿了顿:“今日权且饶了你们一命。若敢再逼犯谢焜昱……”他的声音更轻了些,但那股压迫感反而更重了,“我们赵家,定会报复。”话音落下,林间一时寂静无声。
“哼!谢焜昱一人杀尽焉然九卫,他能脱得了罪责?我们是拿他回去问斩的!”
“焉然九卫的臭名头我早有耳闻,不过是卢海润的私兵,居然还敢挂着焉然镇的名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呢?还敢自称四尊?”赵康子的话语威压中带着一丝轻蔑。
四尊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那青铜面具男子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又松开。最终,他冷哼一声,后退半步。谢焜昱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这人我认识”的得意,带着一点“你们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还带着一点——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改不了的、贱兮兮的自来熟:“老赵!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好意思啊,我还得战胜他们,救出几个同伴呢。”
赵康子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无奈。
“家母和家父商量过了。”他说,声音依然平静,“这次我来,也是带着赵家的传家灵宝。就是要护你周全,赵夏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家父母了。你放心,我获得了我们家族宝贝的使用权限。”
谢焜昱的目光落在赵康子摊开的掌心上,那颗红宝石正在那里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就光是这颗宝石?”谢焜昱也不是看不起赵家,而是刚刚这颗宝石的攻击已经被明明白白地挡了出来,实在是看不出有何高处,更看不出赵家的传家宝到底强在哪里。
赵康子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宝石,然后抬眼,看向谢焜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带着一点深意的表情。
“不。”他说,“一共七颗。”
谢焜昱的眉毛先是一扬,随即又飞快地拧成一团,那表情变化之快,像是有人在用无形的线操纵着他的面部肌肉。
“两个陌生人首次同阵,”他的声音拖得懒洋洋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欠揍的调调,“比结婚还困难。再加上这几人的力量,只怕……”他的声音轻下去,又突然抬起来,转向赵康子:,“赵家传家宝如此贵重。我谢某人死了无所谓——可让赵家丢了传家宝,我怎么担待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刻意压下去的东西——是拒绝,是推脱,是把人往外推的那种生分。
赵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看着掌心那颗依然温驯旋转的红宝石。宝石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面孔勾勒得愈发沉稳。
“李欣宇给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谢焜昱耳朵里,“他的师父是个嘴里说不出好话的家伙。这么一看——果然如此。”
赵康子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通透:“你只是担心我有变故,所以不愿让我为你牺牲罢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然,你也不会把最受你信任的苏清澄送走吧?”
谢焜昱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讨厌心思被看穿。更讨厌——被比自己高这么多的人看穿。他梗着脖子,抬着头——不抬不行,赵康子实在太高了——盯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盯了三秒。然后他把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情不愿的哼声。
“好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非要送死——那就来吧。别怪我没给你提醒。”
赵康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张沉静的面孔松动了一角。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将那颗红宝石轻轻一抛,宝石悬停在他肩侧,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警觉的光芒。
那四道身影一直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当谢焜昱那句“非要送死”落下的时候,青铜面具后的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浑浊的目光在赵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那颗悬停的红宝石。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锈蚀的铁器,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杀意:“哼,既然赵家要趟这趟浑水……”
他的目光扫过赵康子,又扫过谢焜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那你——也走不了了。”
四道身影同时向前踏出一步——不是攻击,只是踏出一步。但那一步落下的时候,地面似乎微微震颤了一瞬。四股杀气如同无形的锁链,从四个方向同时收紧,将谢焜昱和赵康子死死锁在正中。
谢焜昱忽然轻轻“嗤”了一声,看向那四道身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那就,”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让人牙痒痒的挑衅,“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