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契术真不是什么好术。”
谢焜昱望着那片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那是苏清澄坐着长椅离去的方向,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弧度很浅,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按理来说,灵契术该是最神奇的灵术——消弥人心之间的壁障,让两颗心真正贴在一起。可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片天空。
“清澄。”他在心底开口,透过那无形的灵契通道,将自己的声音递过去,“前一晚,我想了许久克制敌人的招数。现在,我用阴之力在我的意识中创造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他顿了顿,“没错,灵契术都无法穿过的那种。”
他能感觉到通道那头苏清澄的呼吸微微一滞。但他没有停下。
“这里有圆头皮鞋的脚印。”他的目光扫过脚下的腐殖土,那里有几处极浅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凹陷,“对于你们来说,感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我看到了公俊飞,想到了公俊飞的思考模式——然后,我找到了不下三个脚印。”
他的声音沉下来:“这说明,是有一群人,刻意将公俊飞丢在这里的。”他深吸一口气,“抱歉,这一切太危险。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请替我收尸。”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道那头炸开了。
“谢焜昱!”苏清澄的声音几乎是嘶喊着灌进他的意识里,带着颤抖,带着愤怒,带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你还没完成姜枫前辈的要求!你还没完成冯奭泓的嘱托!你还没有复兴谢家!你——你怎么能这般冒险!”
她的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意识的堤岸。但谢焜昱已经听不太清了——那些音节渐渐变成了模糊的杂音,被另一种更清晰的感知所取代。
就在苏清澄离开的那一刻,他就让那无形的感知涟漪铺满了整片老林。空气是他的眼睛,风是他的手指,每一丝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捕捉。所以,当有四道身影悄悄靠近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了。
“去了苏家山庄之后,”他在心底对苏清澄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记得查看一下公俊飞身上有没有被设下什么标记。”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伸手探向背后。指尖触到那张老弓的弓身时,传来一阵冰凉的、让人安心的触感。他握住弓,将它摘了下来,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片幽暗的林间空地,笑了笑。
“喂!”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挑衅,“你们四个人——把那个会心灵控制的家伙喊过来!”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我要会会他!”
话音落下,林间的风停了,下一瞬,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同时显现。他们像是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碎片,又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决定让人看见。四个人,高矮不一,胖瘦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这杀气凝实,厚重,不是虚张声势的杀意,是真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四个人各自站在一个方位,将谢焜昱围在正中,彼此之间气机勾连,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谢焜昱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四个人,每一个的气息都不输给已经接近天阶的他。而四人合力则会更胜一筹。
风又起了。是从四人身后的方向吹来的,阴冷,潮湿,带着枯叶腐烂的气味,谢焜昱握着老弓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你们既然想围攻我,”他说,语气依然轻松,“不妨先报上名来。”
四人中站在正前方那个,身材最为魁梧,脸上戴着一张青铜色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脊背发凉。
“焉然四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板。
谢焜昱挑了挑眉:“你们难道没有名字吗?”
“四尊。”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自左侧那个身形瘦削、手持双刺的人,“就是我们最伟大的名字。”
谢焜昱没有接话,他感觉到了。意识深处,苏清澄的感知正在剧烈波动——她察觉到了他身边的变化,那股心急如焚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被距离死死隔开。
“焜昱!”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颤抖,带着绝望,带着无能为力的焦灼。
谢焜昱能感觉到她在那一端紧咬嘴唇——咬出了血。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骤然在四人之间炸开!
那是一颗宝石——通体透亮,色泽殷红如鸽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围绕着四尊飞速旋转。它拖出的光痕凝而不散,在夜色中织成一张瑰丽的光网。下一瞬,光芒暴涨!那颗红宝石像是活过来一般,无数道尖刺从它内部激射而出,每一根都带着灼目的光尾,铺天盖地地向四尊罩去!尖刺与兵刃碰撞的声音如同暴雨击打铁皮,“乒乒乓乓”响成一片。火星四溅,灵力激荡,那四道身影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中仓促应战,身形闪转腾挪,竟没有失了法度,不过只是几息之间,那波密集的攻势便被尽数挡下。
红宝石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收敛了所有锋芒,如同一只温顺的鸟儿,轻飘飘地飞了回去——落在了一只摊开的掌心里。
谢焜昱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那只手稳稳托着红宝石,宝石的光晕将那只手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红。然后,谢焜昱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谢焜昱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比他高。而他认识的高个子,扳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这一刻,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去看,仅仅凭着余光里那道颀长的轮廓,就已经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赵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