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过去了。
空气依旧浑浊,石板路缝隙里的积水早已发臭。
那股气息混合了酒渍、腐烂的果皮、陈年污泥,在日头底下翻腾出令人作呕的酸腥。
偶尔一阵风吹来,就像有人把脏水泼在脸上,让人眼睛发酸。
男孩依旧待在城镇的阴影里。
蜷缩在角落,他像是一块被人遗忘的残布。
背后的墙壁冰冷潮湿,贴上去的时候仿佛能渗透进骨头里。
他的身体枯槁到极点,四肢细得几乎看不出血肉,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得像要碎掉。
那只老鼠早在第一日便被他吞下了。
它带来的温热已经消散殆尽,没有留下任何力量,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饥饿的残酷。
胃里的虚空正一点点扩大,像一只凶狠的野兽在体内咆哮,把他的肠胃啃噬得火烧火燎。
他试过乞讨。
可是每一次伸出手,那些路过的人不是绕开,就是嫌恶地甩开目光。
有人甚至皱起鼻子,仿佛只是看他一眼,就会让自己被脏污沾染。
没有人愿意给他哪怕一片面包屑。
渐渐的,他也不再伸手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情绪是什么。
“厌恶、嫌弃、冷漠……”
他闭上眼,眼皮下的右眼仍在颤动。那只猩红的眼睛不容他逃避,哪怕他死死闭上,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闪烁的光斑,冷冷的、刺骨的,如同刀子。
他靠着墙,任由自己一点点下滑。
力气已经快耗尽,连呼吸都显得沉重。胸腔里空空荡荡,每一次吸气都像火焰灼烧喉咙。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在这里,就会像那些不被收殓的尸体一样,被人拖去乱葬岗,埋在一堆无名枯骨中。
他甚至能够想象:烈日底下,尸身暴晒,秃鹫啄食,野狗撕扯,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被尘土掩埋。
恐惧让他颤抖。可同时,那种放弃的无力感又压得他连颤抖都不想继续。
他想活着。
他还从来没像个正常人那样活过,从未尝过真正的面包,也没在干净的床上睡过。
但他无力改变。
于是,他只是盯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反复默念:
“就是这样了吧……就是这样了吧……”
——然而,命运的线在此时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街角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踩在厚布上的落点。节奏缓慢而均匀,听不出是小孩还是大人。
男孩没有在意。他觉得那无非又是一个会从他身边走过、甚至会投来嫌恶目光的路人。
直到,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掌心托着一块面包,半截的,边缘有些发硬,似乎被人啃过几口。
它带着微微的麦香,在男孩濒死的嗅觉里却浓烈得几乎要把他烧醒。
他愣住了,喉咙像被火灼烧般痉挛。
颤抖之后,他猛地抬起头。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大人,而是一个女孩。
她和他差不多年纪,同样满身污垢,衣衫残破,头发打结,脸颊因风吹日晒而显得干裂。
可是,她有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粉色。
那粉色并不是温暖的花瓣色,而是冰冷的、近乎透明的粉。像结冰的樱花瓣,美得不真实,却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寒意。
男孩几乎没来得及犹豫。
他像野兽般扑上去,一把夺过面包,囫囵吞枣地往嘴里塞。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异常刺耳,他甚至顾不上咀嚼,几乎要让自己噎死。
面包硬得硌牙,喉咙干得像吞沙砾,可他依旧拼命咽下。
每一次吞咽,他都觉得自己正把死亡从体内往外推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