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着连声说:“都是她自己努力。”
康妮甜甜地笑:“谢谢老师。”
那笑容就像她一直以来的笑——
干净,天真,却又让人无处可逃。
蕾妮站在几步之外,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一点点收紧。
花茎的刺扎进皮肤,她却没松手。
——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在最前,康妮挽着她的胳膊,不停地说着老师夸她的事。
“妈,他们说我可能能有成为作家的天分呢!”
“那当然,你就是有那种天分。”母亲笑得满脸是光,“你父亲要是还在,一定也会骄傲死。”
“姐,你说是不是?”康妮回头。
“是啊。”蕾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树上的飞鸟,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阳光在树叶间晃动,碎光一点点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破碎的玻璃。
她走在光的最后一层,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风吹过时,她听见花纸在袋子里擦过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
回家后,母亲立刻忙碌起来。
她烧水、炒菜、切肉,像是在准备一场节日的宴席。
“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母亲一边说,一边转头吩咐,“蕾妮,去帮我拿盘子。”
她照做。
康妮坐在桌边,翻着奖状,一脸满足。
“老师说,下次让我写一篇关于家庭的文章。”
“那你得写好。”母亲笑着,“写写我也行。”
“当然啦,”康妮笑着,“不过上次的那篇,我是不是写得有点太夸张了?”
母亲摆手:“不会不会,感情真挚才好。”
蕾妮在一旁洗盘子。水流声盖住了她的呼吸。
她知道“那篇作文”里有多少句不是康妮写的。
那些关于“母亲劳苦”的细节,关于“家里灯火”的描写,都是她那晚一点点加进去的。
她看着水面反出的自己,神色模糊得像一团影。
“姐,”康妮忽然喊她,“那束花放哪儿好?”
蕾妮回头,看见康妮正抱着那束鲜艳的花,笑得那么轻快。
“放窗台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里阳光多。”
康妮点点头,把花放在窗边。
阳光从玻璃洒下来,花瓣像燃烧的红。
蕾妮在那光下看着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那光照在康妮的脸上,照得她的笑容几乎不真实。她忽然意识到——
那笑容,就像这阳光一样,是别人给予的。而她,只是那个被光推开的影。
“姐?”康妮疑惑地看着她。
蕾妮回过神,笑了笑:“没事。”
她低下头继续洗盘子,水珠溅在她手上,冰凉。
她想起母亲那句“你要懂事”,想起每一次母亲看她时那种冷淡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反抗是种罪。
母亲已经那么辛苦。
如果她再让家里多一场争吵,那才是自私。
于是她只是咬紧牙关,把那口气吞了下去。
洗完盘子时,屋里已经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母亲在笑,康妮在笑,连空气都在笑。
只有她静静地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外的光比屋内的更刺眼。
她一脚踏出去,影子被瞬间拉得极长,直到与屋檐下的黑暗相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屋子的笑声在阳光里跳动。
她的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独自走向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