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却井然有序。
他是个习惯克制的人,就像这栋房子训练出来的一样。
书架上整齐摆着课本、练习册,所有铅笔都削得几乎一样长。
窗台上摆着一盆小仙人掌,那是母亲送的,她说“绿色能让你放松一点”。
可那棵植物在冷风里微微发灰,看起来也疲惫。
他拉开书包,取出课本,坐在书桌前。
台灯发出温柔的光,光圈外的一切则迅速被阴影吞没。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奇异的安稳。
笔盒打开,“咔哒”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到那支笔——笔帽上曾经裂开的小缝,如今被胶水补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那是她修的。
那天她小心地把笔递回来时,指尖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透明胶。
她笑着说:“好了,能再写几年。”
他只是愣愣地接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想起那笑容,心口却像被阳光轻轻触了一下。
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轻轻把笔拿起来,放在掌心翻转。
那道缝隙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一种陌生的暖意顺着指尖渗入皮肤,带着一点酸涩。
窗外的风推了推玻璃,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声。
走廊那头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带着节奏,如军鼓。
他立刻放轻呼吸。
那是习惯了的反应——只要父亲在,他就必须保持安静。
脚步声渐远。
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翻开作业本。
字迹整洁,工整得像是写在某种审讯的纸上。
他盯着纸面,忽然停下了笔。
灯光落在那条笔缝上,反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那亮线让他想起她在阳光下的样子——
那时候她正笑着,用那种不张扬却温柔的语气问:“你是不是太认真了?”
他没回答,只是抿着嘴笑。
那笑容,此刻竟然又浮上唇角。
这房子里所有的笑都被扼杀,可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
他笑得很轻,几乎无声。
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梦。
但那笑是真的。
是他记忆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理由的笑。
那笑让他想起外面的世界,想起风、阳光,还有那个愿意替他修笔帽的女孩。
原来,温柔可以存在于这样一个世界里。
原来,还有人会在意一支破掉的笔。
他拿起笔,在作业本页角的小角落写下了一个字母。
“R”
只一个,短短的,却像一种秘密。
灯光映在那笔划上,柔和、温暖,几乎能融化他胸口的那层冰。
门外的地板又响了一下,是父亲的脚步。
他立刻收起笔,本子合上。
笑容也像被风吹灭的火苗,迅速熄去。
但那团光没有消失,只是藏进心底。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连星光都被云遮住。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来生,他希望能在一个可以笑的家里长大。
只是,这个念头,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屋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
整栋房子震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时钟继续滴答。
那声音单调,却莫名地安慰。
道格拉斯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
在笔尖触到纸之前,他又抬起头,轻轻看了眼那道补好的笔缝。
——他在心里默默想:谢谢你。
没有声音,没有信件,没有花。
只有一支被修好的笔。
但对他来说,那已经是整个世界最温柔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