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会死。
冷汗,顺着大汉的额头流了下来。
整个酒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酒鬼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酒洒了都不知道。
“咳咳……”
莉娜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咳嗽了两声。
她走到艾可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女孩那只还在转刀的手。
“行了。”
莉娜淡淡地说道。
“去把地拖干净。客人还要喝酒呢。”
艾可眼中的那种“非人”的光芒,瞬间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木讷的小服务员。
“哦。”
她收起餐刀,转身去拿拖把。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那个倒在地上的光头一眼。
仿佛那只是一袋碍事的垃圾。
……
“滚。”
莉娜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大汉。
“下次再来闹事。”
“我就不拦着孩子了。”
那两个大汉如梦初醒,架起还在哀嚎的光头,屁滚尿流地逃出了酒馆。
酒馆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只是看向那个正在拖地的小女孩时,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
深夜。
酒馆打烊了。
莉娜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解开衣领,查看着胸口的旧伤。
那道被沃拉克的恐惧侵蚀留下的黑色印记,虽然淡了一些,但依然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她的心口。
“疼吗?”
艾可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过来。
“习惯了。”
莉娜接过水,喝了一口。
她看着艾可。
女孩正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餐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地磨着。
沙沙。沙沙。
声音很有节奏。
“谁教你的?”莉娜突然问道。
“什么?”艾可没抬头。
“那招‘截脉’。”莉娜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内侧,“那是‘无声兄弟会’的高级技巧。用餐刀这种钝器,很难做到。”
“我看你切肉的时候用过。”
艾可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
“我想……切肉是切,切人也是切。那个光头的腿上全是肥肉,切那根筋最省力。”
莉娜沉默了。
切人也是切。
多么朴素,又多么残忍的道理。
这个孩子……是个天生的怪物。
“你想学吗?”
莉娜突然开口。
艾可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学什么?”
“学怎么杀人。”
莉娜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学怎么变成影子。学怎么把刀送进人的心脏,却不让他流出一滴血。”
“学怎么……活得像个鬼。”
艾可盯着莉娜看了很久。
然后。
她摇了摇头。
“不想。”
莉娜一愣:“为什么?”
“杀人没意思。”
艾可低下头,继续磨刀。
“我想学怎么开酒馆。”
“我想学怎么调那种会冒火的酒。我想学怎么算账不被骗。我想学……”
艾可顿了顿。
“怎么保护你。”
莉娜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烫到了她的手背。
但她没有感觉。
她只觉得心口那条冰冷的毒蛇,似乎被某种温热的东西,给融化了一点点。
保护我?
曾经的王牌刺客,曾经杀人如麻的“回响”,竟然被一个捡回来的野孩子说……要保护她?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可是。
莉娜笑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在灯光下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
恍惚间。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刺客。
而是一个……有着家,有着牵挂,有着体温的人。
“好。”
莉娜放下了杯子。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眼神。
“我教你调酒。”
“教你算账。”
“但是……”
莉娜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
那是她的成名武器,“无声之牙”。
她把匕首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艾可面前。
“如果你想保护什么东西。”
“光会调酒是不够的。”
“你得有牙齿。”
“很锋利、很锋利的牙齿。”
艾可看着那把匕首。
黑色的刀锋在灯光下不反光,就像是一截凝固的影子。
她伸出满是老茧的小手,握住了刀柄。
冰凉。
沉重。
却异常地……合手。
“我知道了。”
艾可点了点头。
她把匕首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我会好好磨牙的。”
……
窗外。
海风依然在吹。
潮汐港的灯塔扫过海面,照亮了那些归航的渔船。
世界和平了。
英雄们的故事被写成了史诗,在吟游诗人的口中传唱。
而在大陆最南端的这个小酒馆里。
一代传奇悄然落幕。
她卸下了所有的荣耀与恐惧,变成了一个会咳嗽、会算错账的普通女人。
而在她的身边。
一个新的影子,正在无声中诞生。
它不再是为了杀戮而生。
它是为了守护那个小小的柜台,守护那杯温热的水,守护那个……给了它名字的人。
“老板娘,明天进货买多少土豆?”
“多买点,最近那群水手胃口大。”
“哦。那牛肉呢?”
“少买点,贵。”
灯光熄灭。
酒馆的门关上了。
但在那黑暗中。
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安稳而绵长。
那是属于影子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