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周围是飞速掠过的光影,是破碎的戏台碎片,是那些被斩断的细线残骸。
织云握着那枚半茧玉,紧闭着眼,任由身体向下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实地上。
不是冰冷的沙地,不是柔软的绣绷。
而是……冰凉的、坚硬的、带着陶瓷特有的滑腻感的——地面。
织云挣扎着爬起来,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迷宫。
迷宫的墙壁,由无数茶具堆砌而成。
青花瓷的茶壶,釉色温润,壶嘴还微微冒着热气。
白瓷的茶杯,杯壁薄如蛋壳,杯底沉淀着乳白色的残渣。
紫砂的茶碗,纹理细腻,碗沿还残留着淡淡的唇印。
青瓷的茶盘,盘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织云苍白的脸。
那些茶具,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构成了一堵堵高耸的、曲折的、看不到尽头的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
那茶香,甘甜,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醉感。
是忘忧茶汤的味道。
织云屏住呼吸,握紧那枚半茧玉,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茶香越来越浓,越来越醉人。
迷宫的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曲折。
那些茶具墙上,有些茶杯中,还盛着微微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昏红的光线中,缓缓流转,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仿佛在说:喝下我,就解脱了。
织云咬着牙,不去看那些茶杯。
她只是向前走。
向着迷宫深处。
向着那未知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不是迷宫的出口。
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如同广场般的——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由青瓷堆砌成的——高台。
高台约有三丈见方,一丈多高。台面上,摆放着无数青瓷茶杯。
那些茶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成一个巨大的阵型。
阵型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约有一人高的——青瓷巨杯。
那巨杯中,盛满了乳白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
那液体的光芒,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忘忧茶汤都更加柔和,更加醉人,更加……诱人。
高台的边缘,刻着几个大字:
“茶阵忘川”。
忘川。
那条传说中,让人忘记前世今生的河。
织云盯着那几个字,心脏猛地一紧。
忘川……
记忆茶……
她缓缓走近那座高台,走近那些青瓷茶杯。
每一个茶杯中,都盛着一点点乳白色的液体。
那液体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流动的画面——
有人在绣花,绣着绣着,手停了,眼神空了。
有人在抚琴,弹着弹着,弦断了,头垂了。
有人在雕刻,刻着刻着,刀掉了,人倒了。
有人在煮茶,煮着煮着,火灭了,茶凉了。
那些画面,都是非遗传承。
都是那些传承者,在被“忘忧”吞噬的最后一刻,被剥夺的记忆。
他们喝下这杯茶。
然后,就忘了。
忘了祖传的针法。
忘了世代相传的琴谱。
忘了刻刀握在手中的感觉。
忘了茶叶在指尖捻动的温度。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来自哪里。
忘了自己……曾经活过。
织云呆呆地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被剥夺的记忆,看着那些逐渐空洞的眼神。
眼泪,无声地滑落。
滴在那枚半茧玉上。
玉上的“薪”字,微微一闪。
仿佛在告诉她:娘,别哭。记住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
从那贴身的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银质旧酒壶。
那是吴老苗留给她的最后一点雄黄酒。
在火星荒原上,在那些最绝望的时刻,她都没舍得用。
一直留着。
留着……此刻。
她握紧那酒壶,感受着那壶身传来的微微温热。
那是吴老苗的温度。
是崔九娘的温度。
是所有牺牲者,留给她的最后一点醒世之力。
她没有犹豫。
将那酒壶的壶口,对准了那巨大的青瓷巨杯。
对准那满杯的、乳白色的、散发着醉人光芒的——记忆茶。
倾倒。
“咕嘟……咕嘟……”
琥珀色的、辛辣的、散发着浓烈雄黄酒香的液体,从壶中倾泻而出,落入那巨大的青瓷杯中!
落入那乳白色的记忆茶中!
“嗤——!!!”
如同滚油泼入水中!
那巨大的青瓷杯,剧烈地、疯狂地,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