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江南大学的林荫道上晒出细碎的光斑。
秦川刚送完蒋兰到校门口，正转身往学院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秦川？”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不远处的石径旁，站着一位穿着米色长裙的女子，齐肩的短发衬得眉眼温婉，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法学典籍。那双清澈的眸子，和记忆里的模样几乎没有半分差别，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疲惫。
是杨如烟。
江南大学法学院的教授，也是他年少时，藏在时光里的一段心事——更是燕京政法大学时，与他同门授业于魏一中教授的师妹。
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相视无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几分久违的局促与难言的沉重。还是秦川先回过神，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好久不见，杨如烟。”
杨如烟也笑了，眉眼弯起，褪去了初见时的怔忪，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秦川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轻声道：“你好像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秦川低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衬衫：“老了，只是穿得正式些罢了。倒是你，越来越有学者的气质了。”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脚步放得极缓，像是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更怕触碰到那些尘封的旧事。
“我听国际关系学院的同事说，院里来了位厉害的副教授，没想到是你。”杨如烟抱着书，侧头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当年在魏老师门下，你就一门心思扑在基层治理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会扎根在政坛里。”
提起旧事，秦川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释然一笑：“世事难料，兜兜转转，竟来了这里教书。”
“挺好的。”杨如烟轻声说，“你讲的《大国治理与地方实践》，我去听过一次。还是和当年一样，总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透彻明白。”
这话，瞬间勾起了秦川尘封的记忆。
那是二十年前的燕京政法大学，魏一中教授的研究生课堂上，他是锋芒毕露的师兄，她是温婉聪慧的师妹。他出身基层，带着一身泥土气，却总能在法理与实务的碰撞中，提出独到的见解；她是京城杨家的千金，却没有半分娇纵，两人常常为了一个案例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一起泡在图书馆，熬到深夜。
那段时光，像极了江南的烟雨，温柔得让人心悸。他们曾在未名湖畔许下诺言，要一起守着公平正义，要一起为这片土地做点实事。可后来，门第的鸿沟、家族的牵绊，终究还是将两人越拉越远。毕业季的争执，成了两人分手的导火索，从此山高水远，再无音讯。
直到多年后，秦川主政安康，大刀阔斧地推进改革，吸引投资。彼时的杨如烟，刚与京城汪家的丈夫离婚，带着一身疲惫，顶着家族的压力，毅然将资金投进了安康的新兴产业。秦川得知消息时，曾有过片刻的恍惚，他以为，那段年少的情谊，或许还能续写。
可他没想到，汪家因不满杨如烟的“叛离”，更忌惮秦川在安康的崛起，竟联合多方势力，对安康的项目百般打压，甚至扬言要牵连杨家。她终究是京城杨家的女儿，在家族利益面前，她别无选择。
那封匿名举报信，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最终成了压垮秦川的诸多稻草之一。
“当年……安康的事，”杨如烟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秦川，眼底满是愧疚，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秦川脚步一顿，侧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也映出她眼底的挣扎。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