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生命之光危机(1 / 2)

联合议会的成立过程像一场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举行的混乱投票。它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艰难百倍,却也以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速度被历史的洪流——或者说灭绝的倒计时——强行推上了舞台。

在艾莉西亚背后蔷薇十字家族尚存的影响力、少数几个在动乱中幸存且头脑尚未被贪婪完全烧坏的中小势力首领、以及一小部分菊机关内部对旧体系彻底失望又无法坐视文明火种熄灭的中下层技术官僚——这三股微弱力量合流推动下,第一次“锈蚀霓虹联合协商会议”在庭园外围一个勉强清理出来、防御尚可的旧物流仓库里仓促召开。

与会者的成分复杂得如同这座城市的病理切片。穿着打满补丁、面黄肌瘦但眼神执拗如生根的底层社区代表,他们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神色警惕、身后站着肌肉虬结转劣质武器的护卫、眼睛不断扫视周围每个人的中小帮派头目,像一群误入陌生领地的鬣狗,既想分食又随时准备撕咬;脸色苍白、制服破损沾满油污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菊机关技术员和低阶军官,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专业尊严;还有艾莉西亚,她代表着一种古老秩序的余晖,也充当着这场荒诞会议最初的粘合剂与担保人。

争吵从一开始就是主旋律。

为了一处破损不算太严重、能勉强住人的地下穹顶区域的归属权;为了几箱刚从废弃仓库挖出来、来源不明的军用口粮分配方案;为了谁该派出多少人去清理一条堵塞了通风管道的尸体;甚至为了会议桌上那盏能量所剩无几的应急灯的摆放角度……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发激烈的、充满猜忌和威胁的争执。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时间在唾沫横飞和桌面下紧握的武器中飞速流逝。

但某种东西比所有争吵都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是夜琉璃通过临时搭建的简陋投影设备,一次次展示在仓库斑驳墙壁上的冰冷图表和曲线——代表城市不同区域能源储备的柱状图正断崖式下跌;代表空气中有害气体浓度的曲线疯狂上扬;代表暴力冲突事件频率的光点在地图上如同瘟疫般扩散。更可怕的是仓库外并未因会议召开而停止的现实背景音:远处因彻底断电而陷入死寂的黑暗街区传来零星的绝望哭喊;近处为了抢夺一口净水而爆发的短暂打斗声,金属碰撞和肉体击打的闷响清晰可闻;偶尔甚至能听到不明来源的非人尖利嚎叫,划破压抑的空气。

一种名为“共同毁灭”的冰冷事实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扼住每个人的喉咙,让那些因私欲而膨胀的争吵渐渐带上了缺氧般的嘶哑和无力。

经过整整三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扯皮、威胁、妥协以及对同归于尽的恐惧,一份字迹潦草、充满模糊措辞和临时补充条款、漏洞多得像筛子的《锈蚀霓虹联合暂行章程》终于被与会的大多数人用按手印、划痕或电子签名等五花八门的方式勉强通过。同时,一个由九名成员组成的权力界限模糊、随时可能因内部矛盾而瘫痪的“临时执行委员会”被仓促选出,负责协调那些关乎所有人死活的最基本公共事务。

而张伟、林薇、艾莉西亚以及夜琉璃,则被这份简陋章程正式赋予“特别行动与异常事件应对小组”权限,并冠以代号“锈蚀之刃”。他们被授权在“临时执行委员会”以简单多数通过的前提下,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去应对那些被判定为威胁城市整体存续的重大异常事件。

章程上的墨迹还未干透,“锈蚀之刃”收到的第一份正式委托便以一种最紧急、最不容置疑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警报形式,狠狠砸在了刚刚诞生的脆弱新秩序头上。

警报来源于菊机关残存的深层地质与能量监测网络中一个尚未完全失效的隐秘节点。一名在菊机关内部因坚持原则而备受排挤却又无法背弃最后职业操守的老技术官,冒着被同僚视为叛徒甚至被灭口的风险,将这份被他偷偷截留并转译出来的数据包通过夜琉璃提供的加密路径送到艾莉西亚手中。

数据图表本身足以让任何稍有常识的人瞬间如坠冰窟。

位于锈蚀霓虹地质结构最深处、如同这颗庞大地下都市唯一且病态心脏的“生命之光”巨型地热能量核心,其内部监测读数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呈现出完全违背工程学常理的近乎垂直飙升曲线。核心压力、腔室温度尤其是作为聚变反应强度关键指标的中子通量,全部远远超出设计安全阈值的红线,并且还在以令人心跳停止的速度继续爬升。

与此同时,约束这狂暴能量的超导磁场强度却像在与之竞赛般以同样惊人的速度衰减崩溃。核心外围那套本就年久失修勉强维持的冷却循环系统,多个关键节点的传感器信号彻底消失,意味着它们早已失效或正在失效。更致命的是安装在核心金属外壳上的结构应力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显示,那厚重无比的外壳上正在出现大规模如蛛网般蔓延的疲劳裂纹。

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曲线所有的逻辑都指向一个冰冷到骨髓里的结论:生命之光地热核心,这座城市得以苟延残喘数十年的能量源泉,在经历了长达数十甚至可能上百年的超负荷近乎掠夺性的野蛮运行,叠加不久前黄泉之门疯狂的能量汲取仪式、张伟与铸星者在数据海引发的多次剧烈空间与能量扰动之后,其内部那早已岌岌可危的物理平衡已经被彻底不可逆地打破。它不再是一座反应堆,而是一颗正在被点燃引信的当量足以将整个垂直都市从地质结构上抹去的超级炸弹。

一旦这个心脏彻底熔毁爆炸,恐怖到无法想象的高温等离子体冲击波和致命辐射将沿着地层中天然或人工开凿的裂缝与通道向上疯狂喷涌。届时整个锈蚀霓虹将不再是一座城市,而会在极短时间内变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巨大密封高压熔炉。什么权力斗争什么资源分配什么新秩序旧秩序什么理想与野心都将失去任何意义。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建筑所有的历史与记忆都将被那纯粹毁灭的物理力量彻底气化抹平,连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

时间,根据夜琉璃调集所有残存计算资源以最乐观模型进行推演的结果,不超过九十六小时。而且有高达百分之六十八的概率这个时间会被更早到来的无法预测的连锁崩溃所缩短。

临时执行委员会的九名成员在拿到这份报告后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死寂。那是一种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的纯粹恐慌。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有人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有人则歇斯底里地提出立刻不计代价组织所有还能调动的力量去挖掘通往更上层或其他地下空间的逃生通道——尽管谁都知道在短短几天内那根本是痴人说梦。更有人绝望地嘶吼认为一切都完了,不如趁最后的时间及时行乐,引发了短暂的混乱争吵。

最终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溺水者看到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齐刷刷投向了刚刚获得授权的锈蚀之刃,投向了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张伟和他身边紧抿嘴唇的林薇。

委托的内容被以最正式也最沉重的方式提出,简单到只有两句话却字字千钧:尽一切可能查明生命之光核心异常加速熔毁的真实原因;在此基础上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阻止或至少延缓这场最终灾难的方法。

这他妈怎么可能?一个中小势力的头目在会议上彻底失态,他拍着桌子眼睛血红地吼道,那是地热核心!是聚变炉!不是什么坏了就能修的水泵!我们拿什么去阻止它?用我们手里的破铜烂铁还是用铲子去把它埋起来?

但我们别无选择。艾莉西亚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灭了失控的怒火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挖掘逃生通道需要时间而且容量注定有限杯水车薪。锈蚀之刃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争取到时间或者找到其他哪怕一线生机的机会。

林薇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转向张伟。张伟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脸色依旧很差,重伤未愈的阴影笼罩着他,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全然的如同淬火黑曜石般的锐利与深沉。他正紧紧盯着夜琉璃投射在半空中的关于生命之光核心结构的简化剖面图,以及旁边那些如同垂死病人心电图般疯狂飙升的异常能量曲线。在他的右眼深处那片幽暗的门的虚影似乎正在随着那些曲线的波动而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共鸣般震颤。

数据不对劲。张伟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冰锥敲击着紧张的空气。熔毁进程的加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这不仅仅是设备老化或者外部冲击能够解释的。尤其是约束磁场在衰减冷却在失效但内部的聚变反应强度反而在异常激增……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反馈逻辑。

夜琉璃的光影在一旁无声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她那冰冷的电子音补充道:同意张伟先生的初步判断。将当前异常数据与历史上所有有记录的类似事件模型进行比对结果显示,当前状况有百分之七十三点八的概率存在非标准物理性或超越现有物理模型的干扰因素。核心内部或其紧邻的腔室结构中很可能出现了我们认知范围之外的变化。

变化。这个词在如今的锈蚀霓虹在经历了归墟数据海铁心教团等一系列事件后早已不再是一个中性词。它几乎直接等同于异常恐怖未知的灾难。

需要靠近观察甚至可能需要进入核心外围的直接辐射区。张伟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得可怕。光靠这些残缺的数据和远程模型推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可那里现在就是地狱的入口!那位冒死传递信息的菊机关老技术官声音发颤,他脸上带着长期辐射暴露留下的细微斑点此刻因激动而更加明显。核心腔室附近的辐射剂量足以让未经特别防护的人在几分钟内器官衰竭而死!温度高达数百摄氏度!更别提随时可能发生的结构崩塌冷却剂管道破裂引发的蒸汽爆炸以及无法预估的能量泄露!就算我们能找到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重型勘探防护服在那样的环境里也支撑不了太久!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林薇反问,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平静之下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近乎冷酷的决绝。她没有看那位技术官,目光始终落在张伟身上。

答案是无声的。

行动方案在极度的紧迫感和压抑中以惊人的速度被敲定。夜琉璃负责调动所有可能调动的资源——她入侵了菊机关残存的几个深层仓库节点,成功定位并远程启动了两套尘封多年状态未知的深渊勘探者重型防护服原型机。同时她开始准备必要的探测设备工具以及一条理论上可以避开最危险坍塌区域通往核心区域的路线图。艾莉西亚则负责协调临时执行委员会,一方面尽最大努力调集人力物力开始象征性地挖掘那希望渺茫的逃生通道,另一方面则必须准备应对末日预言一旦泄露可能引发的席卷整个城市的全面暴乱和疯狂。

而张伟和林薇将穿上那两套不知能支撑多久的铁棺材组成探查小队深入这座城市最黑暗最炽热也最致命的地狱心脏,去直面那即将喷发的生命之光。

通往核心的专用维护通道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之前的动荡中被遗忘废弃。许多段落被坍塌的岩体和扭曲的金属结构堵塞,空气污浊不堪充满了硫化氢的恶臭和浓重的辐射尘埃。在一台被夜琉璃远程骇入经过紧急程序修复和强化的锈迹斑斑的大型工程机械的艰难开路下,他们如同两只渺小的甲虫在巨兽濒死痉挛的内脏中一寸一寸地向下掘进。

环境随着深度的增加迅速变得非人。

岩壁和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开始发烫,即便隔着厚重的多层隔热靴底和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越来越炽烈的恶意。汗水刚一渗出皮肤就在高温下迅速蒸发又在防护服内层凝结带来潮湿闷热的窒息感。

随身携带的盖革计数器从一开始的稳定低鸣逐渐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尖叫。仪表盘上的读数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常规安全值的数十倍上百倍。即便有铅板和特殊聚合物构成的厚重防护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微持续的刺痒和灼热感——那是高能粒子和伽马射线正在无情地穿透层层防护与身体细胞发生着毁灭性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