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前的那场谈话结束后，张伟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支撑意识的力气，再次沉入了昏睡。但这一次，与之前被力量反噬拖入的、混沌痛苦的深渊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身体机能透支到极限后的修复性休眠。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惊险感。眉宇间因为剧痛和对抗而拧成的结，也慢慢舒展开，只留下深深的疲惫刻痕。
林薇没有再离开。她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伟沉睡的脸。她的姿态像一尊守护的石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她是个活物。艾莉西亚则悄然离开了病房，她知道，此刻联络家族、试探外界风向的事情，必须有人去做。她需要利用蔷薇十字尚存的渠道和影响力，尝试接触那些在这次浩劫中还未彻底疯狂、或许还残留着一丝秩序本能的中小势力头领，传达一种临时性的、最低限度的合作意向——不是为了统治，只是为了阻止最坏情况发生，让更多的人能活过接下来可能更糟的日子。
时间在病房内近乎凝滞的寂静与庭园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新混乱时代的嘈杂背景音中，缓慢流逝。
十二个小时后，夜琉璃的信息如约而至。没有通过病房内的设备直接投射影像，也许是为了避免打扰张伟的休息，也许是她自己也进入了某种高负荷的运算状态。信息以加密文本的形式，显示在艾莉西亚留下的一个便携式终端上，林薇拿过来，默默阅读。
那是一份详尽到近乎冷酷的“基础设施修复与异常威胁初步评估报告”。报告用大量数据和图表，清晰地标注出了“盖亚之心”系统残骸中，那些理论上可以被优先修复、对维持基本生存至关重要的关键节点：几个主要的深层净水循环泵站坐标、覆盖核心居住区的最低限度公共照明网络节点、散落在不同区域、设备相对完好的七个医疗站的能源接口，以及几条主干通风管道的关键阀门控制权限。修复顺序、所需的大致资源（主要是能量和特定型号的备用零件）、以及预估能惠及的人口范围，都列得清清楚楚。
报告的第二部分，则像一份标注着死亡与危险的黑暗地图。十几个区域被高亮标出，旁边附着简短的说明：能量读数异常波动（疑似未完全平息的逻辑风暴余烬或新激活的未知协议）、暴力冲突事件发生率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激增、监测到大规模非正常人员聚集或武装移动、环境参数（辐射、有毒气体浓度等）出现恶化迹象……这些地方，被夜琉璃冷静地标记为“高危区域”，建议保持距离或重点监控。
报告的正文到此结束，专业，冰冷，高效。
但在报告的末尾，空了几行之后，出现了另外一段简短的、没有图表和数据的纯文字信息。那语气依旧是夜琉璃式的客观，但措辞中却透出一种近乎直白的提醒，甚至可以说是警告：
“方案已按新方向（‘有限介入’及‘非统治性协助’）完成调整与优化。基于历史数据模型与当前变量推演，需提醒：任何缺乏强力统一核心与高效垂直指挥体系的松散利益联盟或协调机制，其常态决策效率与危机应对执行力，将显着低于高度集中的体制。在生存资源持续紧张、外部威胁不稳定的环境压力下，此类松散结构内部因利益分配、理念分歧或单纯求生本能而引发的倾轧、背叛及权力争夺事件发生概率，经模拟计算，高达87.3%。”
这段文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基于“数据”和“概率”的结论。但它像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读到它的每个人的意识深处，留下一种持续而冰冷的、隐隐作痛的存在感。
当张伟再次从漫长的睡眠中挣脱出来，缓缓睁开双眼时，窗外庭园模拟的“天空”正呈现出一种虚假的、柔和的“晨光”。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丁点，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蜡黄，而是稍稍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更重要的是，他眼中之前因为过度消耗和对抗而弥漫的混沌与恍惚，此刻沉淀了下去，显露出下方那更加锐利、也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风暴过后显露出的、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本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仿佛在重新适应这具疼痛但依然属于自己的躯壳，以及头脑中再次变得清晰的思维。
林薇将夜琉璃的报告，以及那段附加的警告文字，一字不差地轻声转述给他听。她也告诉了张伟艾莉西亚那边初步反馈回来的信息：回应者寥寥无几，大多数中小势力的头领在经历了这场剧变后，要么惊魂未定龟缩不出，要么疑心重重持观望态度，对“蔷薇十字”突然提出的“合作维持基本秩序”显得兴趣缺缺，甚至暗含警惕。仅有少数一两个与艾莉西亚家族素有往来、或者头领本人尚存些许责任感的势力，给出了非常谨慎的、限定范围的“可以试试看”的模糊回应。
张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林薇说完，病房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头，看向林薇，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不少，但依然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虚弱：“效率低下，内耗严重……夜琉璃说得没错，从数据和概率上看，几乎是一种必然。”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难道……张伟被夜琉璃的警告说服了？他开始认为之前的拒绝是天真和错误的？那种熟悉的、对可能失去他的恐惧感，再次悄然爬上心头。
但张伟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在瞬间落回原处的同时，又被提到了一个不同的、更加复杂的高度。
“所以，”张伟缓缓说道，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凝视着病房天花板某个并不存在的点，手指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覆盖着薄毯的床沿上敲击着——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性小动作，尽管此刻这动作显得如此无力，“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一个松散的、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利益或恐惧就散掉的‘联盟’，或者指望大家出于‘善意’和‘责任感’自发协作。那太脆弱，也太理想化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逐渐成型的脉络。
“我们需要一个……更有代表性，也更有实际约束力的东西。一个平台，或者说，一个‘议会’。”张伟吐出了这个在锈蚀霓虹几乎只存在于古老记载或讽刺笑话中的词汇。
“议会？”旁边的艾莉西亚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病房门口，听到这个词，她修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深思。
“对，联合议会。”张伟的目光转向她，思路似乎因为表述而变得更加清晰流畅，尽管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这个议会的成员构成，不能只是现在还能喘气的各个势力头目。那样不过是将地盘的争夺从街头搬到了会议室，换了个更文明也更虚伪的战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底层的人，那些在这次动乱中失去了一切——家园、亲人、微薄的财产——但依然挣扎着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必须有自己的代表。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的血肉和基石，他们的诉求和死活，不能永远被排除在决定城市命运的桌子之外。中小势力的首领可以参与，但他们不能再仅仅代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私利和打手，他们需要思考自己势力所在区域的整体生存问题。还有……”
张伟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菊机关。”
“菊机关？”林薇和艾莉西亚几乎同时出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疑虑。菊机关刚刚在核心区的行动中威信扫地，力量损失惨重，而且其一直以来冰冷、僵化、甚至在某些时候显得冷酷无情的行事风格，早已深入人心。
“不是菊机关的高层，至少不完全是。”张伟解释道，“是菊机关的残余力量中，那些真正认同维持基本秩序的必要性、但对之前那套过于僵化冷漠、甚至沦为利益集团工具的‘协议体系’有所反思和不满的中下层人员——技术官、执行队员、资料管理员、系统维护员。他们掌握着这座城市最全面（尽管可能不完整）的官方历史档案、系统结构图纸、环境监测数据、以及对‘盖亚之心’等远古设施的专业知识。我们需要这些知识，否则就是瞎子摸象。我们也需要他们那套虽然冰冷但至少曾经维持了表面运转的执行体系和专业素养——当然，是必须经过改良、注入监督和人性的体系。”
他稍微停顿，让这个有些惊人的提议被消化，然后继续勾勒他心中的蓝图：“这个联合议会，它的核心职责，是制定并监督执行最基本的、关乎这座城市所有人（无论属于哪个势力）生存底线的公共规则。比如：严禁对平民聚居区进行大规模暴力掠夺和屠杀；保障被标记为核心生命线的基础设施（净水、通风、关键医疗点）的绝对安全；建立一套尽可能公平、透明的基本生存物资（最低限度食物、药品、燃料）分配与交换机制，打破壁垒。议会的席位，尝试按照区域人口比例和行业代表性来分配。任何重大的、影响广泛的决策，必须获得超过某个比例的席位同意才能生效，避免少数人独断。在执行层面，可以尝试组建一支由议会直辖、成员来自各方、经过筛选和培训的‘公共安全部队’，负责日常的基础巡逻、调解小规模冲突、以及保障生命线设施的运作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