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高阶异常事件呢?像之前‘铸星者’那样的存在,或者那些彻底疯狂、拥有危险武装的极端暴力团体?”艾莉西亚问到了最关键、也是最现实的问题。常规的巡逻队,显然无法处理这些。
“那就是我们,以及未来可能加入的、像艾莉西亚你这样有原则也有能力的个人或小团体,所应该处的位置。”张伟的目光转向林薇,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们不隶属于议会,不参与议会的日常行政和利益博弈。我们是一支完全独立的……可以叫‘特殊事态应对小组’。我们只接受议会以‘维护城市整体安全与存续’为名义发出的正式‘委托’或‘授权’,专门去处理那些常规公共安全部队完全无法解决、甚至会白白送命的‘特殊难题’。我们有高度的行动自由和临场决断权,但我们的每次重大行动,其目标、过程和(尽可能的)结果,需要对议会有一个基本的交代,本质上,是对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负责。”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落在了某个连接着庞大而沉默的数据网络的节点上,平静地补充道:“而夜琉璃,她可以作为整个新架构的‘首席技术顾问’与‘独立信息监察官’。她的职责是协助修复和维护议会议定的核心生命线系统,利用她的能力监控城市关键节点的实时运行数据,并向议会定期提供客观的、基于数据的环境与安全风险评估报告。她应当拥有最高的信息访问权限,以确保透明,但她不参与议会的具体政治决策和人事任免。她的核心职责,是确保系统不出现重大运行故障,并在监测到任何可能危及城市整体的异常信号时,拥有直接向议会及我们‘应对小组’发出最高优先级警报的权力与义务。”
病房里一片寂静。艾莉西亚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床边,和林薇一起,屏息听着张伟这虚弱却条理异常清晰的阐述。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同时也异常脆弱的平衡构架。它彻底摒弃了个人或小团体独裁的诱惑,试图通过一个具有广泛代表性的议会,将各方(包括一直失语的底层)利益纳入一个基于最低限度共识的规则框架内。它巧妙地将最棘手、最危险的“非常规威胁”剥离出来,交给张伟这样拥有特殊能力、且相对超然的专业力量去应对,既避免了议会陷入无力处理高端危机的窘境和权威流失,也给了张伟他们一个相对独立、不受日常政治掣肘的行动空间。同时,它赋予了夜琉璃至关重要的技术监督与信息中枢角色,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其无与伦比的信息处理能力,却又通过明确的权限界定,限制了她直接介入行政和决策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个构架的核心精神,是“授权”、“监督”与“服务”,而非“占有”与“统治”。张伟将自己和同伴清晰地定位为被城市(通过议会)“委托”的“清道夫”与“最终保险”,是体系内一把锋利而危险、因此更需要被谨慎使用的“剑”,而非坐在顶端发号施令的“王”。
林薇听完,眼中难以抑制地亮起光彩。这比她之前凭着一腔热血和担忧提出的“帮忙”想法,要系统得多,也更具现实的可操作性。最关键的是,它完全契合张伟一直以来给她留下的印象——那个在归墟深处,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怖和绝境时,总能找到一线生机、运用智慧而非蛮力去解决问题的男人。这不是妥协,这是策略的升华。
艾莉西亚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个方案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现实与人性,试图在废墟之上构建一种基于制衡与共识的秩序雏形。虽然它听起来依然充满理想主义色彩,执行起来必定困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但它至少提供了一条不同于赤裸暴力统治或冰冷技术独裁的可能路径。一条或许能让人……依然能被称为“人”的路径。
就在这时,夜琉璃的声音,通过病房内一个隐蔽的扬声器平静地响起,没有影像,只有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电子音:
“很精妙的政治架构设计,张伟先生。该方案在理论模型推演中,显着降低了权力过度集中于单一物理或意识节点所带来的系统性异化与腐败风险。同时,它保留了在应对重大、突发性危机时,所需的极高行动灵活性与核心威慑力量。可行性模拟计算正在进行……初步反馈显示,存在约三千四百七十一个可预见的潜在执行难点与逻辑冲突点,涉及席位分配细则、委托授权流程、监督制衡机制、信息保密与透明度平衡等各个方面。但核心逻辑框架自洽,优于之前所有讨论过的模型。我同意在此框架下,以‘首席技术顾问’及‘独立信息监察官’的身份参与后续工作。”
她罕见地停顿了几秒,仿佛在进行一次更复杂的评估,然后补充道,语气是纯粹的客观陈述,却比任何警告都更有分量:
“但必须再次提请所有相关方注意:该框架的长期存续与有效运转,其成功率极度依赖于‘联合议会’本身能否维持基本的公正性、决策效率与内部凝聚力。同时,更依赖于‘特殊事态应对小组’成员——尤其是作为其核心威慑与执行能力的您,张伟先生——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控制力、对‘委托’权限界限的严格遵守、以及面对复杂政治情境时保持超然与清醒的意志力。上述任一环节出现严重的腐败、失控或偏离,都将可能导致整个体系从内部崩坏,甚至可能催生出一种比当前无政府混乱更加难以反抗的……‘合法化暴政’或‘技术官僚专制’。”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夜琉璃的话,像一道精准的X光,照出了这个看似美好蓝图下,所有可能癌变的脆弱之处。
张伟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那番长时间的思考和阐述,已经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精力。他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些。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嘶哑声音里透出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沉重的坚定:
“我明白。”他说,语气平静地接受了所有警告,“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的制度。有的,只是一群群不完美的人,在泥泞和黑暗里,挣扎着,尽量……往有光的地方,多走一步。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的答案,已然清晰如刀锋划过冰面。
他拒绝了那触手可及、闪耀着致命诱惑光芒的个人王座与无上权柄,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更为复杂、更需要智慧、克制与漫长耐心的荆棘之路——去帮助这座濒死的城市,在废墟之上,尝试搭建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完美、永远需要修补、但至少能让大多数挣扎求存者看到一丝参与希望、并有机会用自己的声音去影响其走向的新秩序框架。
而他与他的伙伴,则自愿成为这个框架之下,最锋利也最危险、因此被重重约束的“剑”,与最警惕也最客观、注视着一切光明与黑暗的“眼”。
这精准地契合了他从归墟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中生还后,一直被迫扮演、却也逐渐认同的角色:一个身处各方势力边缘、却总能洞悉漩涡核心;以自身那危险而不稳定的力量为筹码,在疯狂、贪婪、绝望与渺小希望之间,艰难寻找着平衡与破局可能的……“守护者”与“变量”。
林薇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心不再是冰冷,而是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温热的踏实感。艾莉西亚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少了许多审视,多了几分郑重的认可。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飞快地筛选名单,计算着如何动用蔷薇十字家族残存的影响力和资源,去推动这个听起来如同空中楼阁的“联合议会”,从这间病房里的构想,走向现实那残酷而混乱土壤的第一步。
庭园之外,锈蚀霓虹的混乱并未因这间病房里的谈话而有丝毫减弱。血腥、贪婪、恐惧与盲目的求生欲,仍在每一条黑暗的通道和破碎的穹顶下发酵、膨胀。但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和仪器低鸣的洁白病房里,一颗关于秩序、希望、克制与沉重责任的种子,已经被一颗虚弱却清醒的心,小心翼翼地种下。
它能否在这片被锈蚀、鲜血、疯狂与无尽数据垃圾污染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乃至最终长出能够遮蔽些许风雨的枝叶?
无人能知。未来的迷雾依旧浓重,危机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兽群,呼吸可闻。
但至少,那个种下它的人,在经历了力量的诱惑与灵魂的拷问之后,守住了自己内心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微光。
窗外的庭园“天空”,模拟出的晨光依旧虚假,缺乏真实温度。但病房内的几人眼中,却似乎映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更为坚实的光亮。方向已然在迷雾中被艰难选定,剩下的,便是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深入骨髓的疲惫,踏上这条注定遍布陷阱、歧途与未知恐怖的、守护与重建的漫漫长路。
第一步,往往是最难的,但也仅仅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