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自由城的终局(1 / 2)

自由城没有太阳。

永远没有。

但那个巨大的、由无数管道和废弃建筑结构支撑起来的地下空洞顶端,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造光源,在最后的时刻,第一次模拟出了黄昏的光晕。

橘红色的、温暖中带着一丝哀伤的光,洒在中央教堂破碎的彩色玻璃上,洒在齿轮议会大楼裸露的齿轮装置上,洒在清理者们布满弹孔和污渍的黑色制服上,也洒在那个站在巨大洞穴最深处、张开双臂的枯瘦身影上。

回归教团的教主,雷吉诺德。

他的黑袍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变得褴褛,露出狂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鲜血顺着他双臂上自己划开的深深伤口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那些早已绘制完毕、此刻正在隐隐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复杂符文阵列上。

每一滴血落下,符文就亮起一分。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仿佛某种被封存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最深处缓缓上浮。

“来不及了……”雷吉诺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黑暗,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存在低语,“他们摧毁了主祭坛,阻断了完整的仪式……但没关系……母亲……我听到了您的哭泣……”

他脚下,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深坑。坑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层层叠叠、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垢。坑底深不见底,只有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暗在翻涌。那黑暗并不纯粹,里面似乎掺杂着无数细微的、灰白色的絮状物,如同沉渣,又像是……灰烬。

“我以我的骨血,以我残存的全部灵性,以这座城里所有信徒最后的愿力……”雷吉诺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疯狂,“强行接引!醒来吧!母亲!从无尽的悲伤长眠中醒来!完成我们约定的回归!”

他猛地将双手插入自己胸膛!

不是比喻。

枯瘦的手指如同利刃,刺破了皮肤和肌肉,抓住了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边缘。剧痛让他的脸扭曲成了非人的模样,但他却在笑,笑容狰狞而解脱。

“回归……永恒的安宁……没有痛苦……没有失去……”

他狠狠一扯!

并非真的扯出心脏,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被剥离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光影被他从自己体内“扯”了出来,混合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一起注入脚下的符文阵列!

轰——!

整个自由城的地下空间,剧烈震颤!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地震,而是一种空间的哀鸣。所有还活着的人——无论是齿轮议会的技术官,清理者的战士,还是躲藏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普通居民——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悲恸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不是他们自己的情绪,而是被强加的、来自外界某个庞大意识的悲伤。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每个人的脑海:

冰冷海水中缓缓下沉的窒息感。

亲人永远阖上双眼时,掌心残留的最后温度。

家园在火焰中化为焦土,熟悉的风景变成陌生的废墟。

漫长等待后,等来的只有绝望的沉默。

承诺消散在风中,紧握的手终于松开。

孤独,失去,永别,遗忘……

“啊啊啊啊——!”

洞穴各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无法控制的痛哭和哀嚎。人们跪倒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或胸口,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就连最冷酷的清理者战士,也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抵抗那几乎要将灵魂撕碎的悲伤浪潮。

白鸽半跪在距离深坑不远的一处断裂的横梁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手中的狙击枪早已放下,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他的灵能天赋让他对这种精神层面的冲击更加敏感,但也提供了一丝微弱的防护。他咬牙抵抗着,目光死死盯着深坑中央的雷吉诺德,以及坑底开始剧烈翻腾的黑暗。

“仪式……被强行推动了……”白鸽的牙齿都在打颤,“这个疯子……他把自己的生命和所有信徒的精神印记……当成了最后的柴薪……”

坑底,黑暗如同沸腾的沥青,开始向上漫涌。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在其中沉浮,逐渐凝聚、组合,仿佛要形成某个庞大的轮廓。

雷吉诺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所有的水分和生命力都被脚下的符文抽干。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脸上定格着那个扭曲的笑容,眼睛里的光芒迅速黯淡。

最后一点血液流入符文。

暗红色的光芒达到了顶峰,然后骤然向内收缩!

全部没入深坑!

一切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哭泣、哀嚎、空间的震颤、能量的嗡鸣……全部归于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深坑底部,那翻涌的黑暗中央,亮起了两点微弱的光。

不是红色,不是任何象征邪恶或狂乱的色彩。

而是清澈的、带着淡淡水色的微光,如同深海之下,透过层层水波看到的、遥远而模糊的月光。

一个意识,苏醒了。

它庞大,浩瀚,由无数悲伤的记忆和情感碎片构成。它存在的每一秒,都在承受着万载的哀恸。它是失去的集合体,是永别的纪念碑,是无数湮灭在时间中的存在留下的最后回响。

它是“母亲”。

但它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吞噬,不是扩张,不是执行那个被约定的“回归”仪式。

而是……感知。

它那庞大而悲怆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水波,拂过整个自由城空间。它“触摸”到了那些跪地痛哭的人们,感受到了他们被强行引发的、源自自身的悲伤,也感受到了他们悲伤之下,那些依然跳动着的、对生的眷恋,对光的渴望,对彼此的扶持。

它“触摸”到了齿轮议会技术官们眼中,对这座钢铁城市复杂的情感——既是牢笼,也是家园。

它“触摸”到了清理者们麻木面具下,那些被职责深埋的、关于牺牲同伴的记忆和依然未曾熄灭的守护之心。

它也“触摸”到了白鸽。

白鸽的灵能天赋,在此时成了最清晰的“信道”。

无数破碎的意念,如同冰凉的涓流,涌入白鸽的脑海。没有语言,只有最纯粹的情感意象和记忆片段。但在那无边无际的悲伤深处,白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缕阳光,照在湿漉沙滩上的温暖。

是孩童奔跑时,手中风车转动的欢快影子。

是热汤的蒸汽模糊了亲人微笑的脸。

是并肩作战时,背后交付的信任。

是绝望之中,依然伸出的手。

是漫长黑暗里,不曾彻底熄灭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这些片段极其稀少,破碎,深埋在悲伤的冰川最底层,几乎被遗忘。

但此刻,它们被触动了,被唤醒了。

来自锈蚀霓虹的那场“情感洪流”的余波,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意识层面的共鸣,跨越了空间,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这片悲伤的海洋里,漾起了微澜。

深坑中,那两点水色的微光,轻轻地、极其人性化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清晰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悲伤,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清明与温柔的声音,直接在白鸽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却又能让听者瞬间理解其含义: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声音很轻,却让白鸽浑身一震。

“我是‘回归’的谎言所期盼的图腾,是教团狂信徒眼中通往永恒安宁的门扉。”

“但我更是……无数悲伤意识的集合。是被遗忘的哭泣,是无处安放的思念,是永不能再见的遗憾。”

深坑中的黑暗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沸腾,而是变得平静、深邃。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不再试图凝聚成恐怖的形体,而是如同雪花般缓缓沉降,融入黑暗深处。

“我曾以为,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承载这份重量,直到时间尽头。”

“但你们……让我记起……”

声音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仔细感受那些被唤醒的、稀薄却温暖的碎片。

“……悲伤的另一面,是曾经拥有过的美好。”

“失去的痛苦,源于曾经紧握的温暖。”

“遗忘的恐惧,印证着记忆曾是如此鲜活。”

“而我……我承载的这些悲伤,它们本身,就是那些美好存在过的……最后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