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空间中,那弥漫的、强加的悲恸感,开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哀伤,如同凭吊,而非吞噬。
“回归……不是终结,不是湮灭。”
“那些美好……那些阳光……那些温度……值得被记住。哪怕伴随着眼泪。”
深坑底部,水色的微光变得明亮了一些,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不是黑暗涌出,而是光芒从黑暗深处浮现。
那光芒清澈、柔和,如同最纯净的泉水。它从坑底漫出,流过那些沾染血污的符文,所过之处,暗红色的邪异光芒如同被净化的污渍,迅速褪色、消散。
光芒继续向外扩散,漫过坑沿,流向整个洞穴的地面,流向四周的岩壁,流向那些破损的建筑和管道。
光芒触碰到的地方,空间传来一种奇异的“稳固感”。原本自由城空间就因为历史原因和长期能量失衡而不稳定,时常产生细微的裂缝和异常的时空褶皱。但此刻,在这些清澈光芒的浸润下,空间的“结构”仿佛被温柔地加固、抚平了。
“我的苏醒……是个错误。但我的力量,或许……还能做一点正确的事。”
那温柔而悲伤的声音再次在白鸽意识中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决意。
“我不会执行那个仪式。那只会将更多的悲伤……带给我所感受到的这些……依然在努力活着的人们。”
“就用这些构成我的能量,这些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碎片……来加固这座城市的‘基盘’吧。”
“让它稳定下来。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必再时刻恐惧空间的崩塌。让他们有时间……去创造新的记忆,去感受阳光——哪怕是模拟的——的温度。”
“这,算是我……迟来的赎罪。”
光芒的扩散速度加快了,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整个自由城地下空间,都被笼罩在这片清澈柔和的光辉之中。光芒渗透进岩石,渗透进钢铁,渗透进空间的每一个细微结构。
白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由城空间那种长期存在的不稳定“震颤”,正在迅速平复、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稳固的感觉,取代了以往的飘摇和危机感。
而深坑中,那个庞大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
构成它的无数悲伤记忆和情感能量,正在转化为最纯粹的空间稳定之力,不可逆转地消耗着自身。
“年轻的守望者……”那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请替我……转告锈蚀霓虹的那位……‘看见者’。”
白鸽知道,她说的是张伟。
“……谢谢他。”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我在最后……记起了阳光的温度。”
声音彻底消散。
深坑底部,那两点水色的微光,如同泪滴般轻轻闪烁了一下,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缓缓沉入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彻底隐没。
光芒敛去。
自由城地下空间,恢复了以往人造光源的照明。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空气清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隐约的空间扭曲感消失了。地面和墙壁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触摸上去,却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坚实的“完整感”。
中央教堂前的深坑,依然在那里,但坑底只剩下最深沉的、毫无异状的黑暗。所有的符文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刻痕。雷吉诺德干枯的尸体跪在坑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阵微风吹过,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结束了。
回归教团,随着教主的自我献祭和“母亲”意识的自我消散,彻底成为了历史。
齿轮议会的议员们从掩体中走出,看着稳固的空间,神情复杂。
清理者们开始沉默地收拾战场,收敛同伴和敌人的遗体。
幸存的教众早已在仪式反噬和精神冲击下四散奔逃,或精神崩溃,不成气候。
白鸽从横梁上跳下,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他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深吸了几口自由城那带着机油和尘灰、此刻却显得格外“坚实”的空气。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灵能通讯装置,调整到与锈蚀霓虹的单向紧急联络频道。
几个小时后的午夜,锈蚀霓虹,第七区医疗中心。
张伟在病床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惊醒,而是左眼那种奇特的“视野”再次不受控制地激活了。他“看到”病房的墙壁、医疗仪器、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稳定的能量场——那是夜琉璃重构后,城市管理系统重新稳定输出的基础能量脉络。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枕头边那个属于他的、经过42局改造的加密通讯器,正在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极其微弱的特定灵能波动。
是白鸽的紧急联络频段标记。
张伟吃力地侧过身,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拿起通讯器,接通。
没有全息投影,只有经过严重干扰和加密处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明显的虚弱感:
“……是我。自由城……事情了结了。”
白鸽用最简练的语言,描述了最后时刻发生的一切:教主的疯狂献祭,“母亲”意识的苏醒与清醒的悲伤,她的选择,空间的稳固,以及……那句转达的感谢。
张伟静静地听着,缠着绷带的左眼下方,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消散了。自由城现在由齿轮议会和清理者联合临时管辖,秩序正在恢复。”白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但在清理教团总部残留资料时……我找到一些东西。”
“一些零散的、非核心的档案碎片。加密方式很古老,破解了一部分。”
张伟屏住呼吸。
“里面提到了……‘周期性能量节点’、‘深海观测者’……还有‘二十年校准’之类的字眼。记录非常模糊,像是某种观测日志的边角料。”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缩。二十年周期?锈蚀霓虹的地脉能量,就是以二十年为一个波动周期!
白鸽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更深的凝重:“有一份残破的示意图……我看不懂全部,但其中有个结构简图……和我之前在42局秘密档案库里见过的、关于锈蚀霓虹早期地脉稳定器的设计蓝图……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思路……感觉是同源的。”
“这些资料我已经通过最高密级渠道传回总部了,要求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白鸽喘了口气,显然状态很不好,“张伟……自由城的‘母亲’和锈蚀霓虹的‘肃正’,虽然表现形态和触发原因完全不同,但……我总觉得,背后有些东西的‘味道’很像。那种……试图通过极端方式,达成某种‘绝对’状态的偏执感。”
“还有,教团资料里偶尔出现的‘深海观测者’这个称呼……让我很不舒服。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很深、很暗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通讯因为跨空间干扰和加密损耗,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需要……休整一段时间。锈蚀霓虹那边……你多小心。那个新生的‘城市之灵’……保持观察。”
“另外……”白鸽最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谢谢。”
通讯中断。
张伟慢慢放下通讯器,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稳定流淌的柔和光线。
左眼的特殊视野中,那些能量脉络平稳运行。
但他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白鸽的话。
周期性能量节点。深海观测者。二十年校准。设计蓝图同源。
还有……“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按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眼上。
这只眼睛现在能看到许多“真实”,包括夜琉璃核心深处,那个微小的、暗红色的、被标记为“未定义数据残留”的斑点。
那个斑点,此刻在他左眼的感知中,安静地沉睡着,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但它就在那里。
如同一个标点,一个注释,一个……尚未被解读的密码。
自由城的危机解除了,母亲意识选择了消散与赎罪。
锈蚀霓虹的叛乱平息了,夜琉璃成为了新的城市之灵。
表面上,两场灾难都过去了。
但张伟左眼看到的那抹暗红,白鸽传来的那些破碎情报,却像冰冷的蛛丝,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隐隐勾勒出一个更大、更模糊、也更令人不安的轮廓。
有些东西,被解决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窗外的锈蚀霓虹,霓虹灯光依然闪烁,夜晚的城市在缓慢恢复运转的机械声中,渐渐沉入疲惫的睡眠。
只有医疗中心病房里,张伟睁着那只能看到“真实”的左眼,久久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