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深渊之底(2 / 2)

两团相对凝聚光芒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顽强抵抗着被彻底吞噬和同化的光点。它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像狂风暴雨中互相扶持的两点烛火,在周围疯狂混乱的能量流中,艰难地维持着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那光芒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温暖感。不是绿洲那种带着悲伤的温暖,而是一种更为坚实更为内敛的,属于科研人员的理性坚守,和属于家人的温柔牵绊。

陈建国,李婉。

陈海父母的最后意识残片。它们果然在这里,尚未完全熄灭。

张伟的心脏狠狠一抽,他想立刻告诉陈海,但一股更庞大更冰冷的感知吸引了他心眼的注意。

他看到,从梦核那不断变化的底部,延伸出几根粗大得难以形容的半实质半能量的脐带。这些脐带深深扎入下方那片无边的意识海洋,更远处,似乎与构成方舟主体结构的那些遍布各处的肉质管道和神经束网络相连。通过这些脐带,下方海中汇聚的混乱能量和意识碎片,被源源不断地输送灌注进梦核,维持着它那恐怖的存在和活动。这就是它的力量源泉,它与整个方舟共生网络的连接点。

最后,张伟鼓起全部残存的勇气和意志,将心眼的感知,投向了梦核最中心,那个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孔洞。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或者说,他感知到了一种存在。

那不是意识,不是情感,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命。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基础的东西。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如同宇宙深空中某个亘古存在的黑洞,只是存在着,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没有善恶,没有目的,只有存在的本能和吞噬的欲望。它仿佛是一切混乱和污染的终极源头,是那个最初坠入此地的异物,是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噩梦的种子。

仅仅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张伟就感觉自己的心眼像是被冻裂了,左眼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回来,脑袋里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搅动。他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感知,身体一阵摇晃,差点晕厥过去。

张伟!林薇虚弱但焦急的声音传来,她勉强稳住自己,伸手拉了他一把。

张伟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左眼的视野一片模糊,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和那冰冷注视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战栗感。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下方海面某处,又指了指梦核周围那亿万光点中的某两个位置,最后,指向了他们侧下方,靠近底部海岸线的岩壁。

陈海和林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下方那片缓慢蠕动不时鼓起恐怖气泡的意识海洋边缘,是粗糙黑暗布满孔洞的岩壁。就在他们侧下方大约两三百米处,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不断涌出污浊水流的洞口。水流呈暗绿色,散发着浓烈的腐败和化学腐蚀气味,流入下方的海中,激起一小片翻腾的泡沫。洞口边缘,依稀可以看到一些非肉质更类似金属或岩石的管道残骸。

赵启明地图上标注的疑似排水排泄通道。

它真的存在。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隔着一段需要横渡部分意识海洋边缘的危险路程。

三条路,清晰残酷毫无转圜余地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第一条路,攻击梦核。尝试利用赵启明数据中推测的弱点——用强烈的外部意识冲击引发其内部逻辑矛盾,导致崩溃。这是彻底解决问题阻止净海的可能途径,也是陈海父亲和赵启明用生命指向的目标。但成功率微乎其微,靠近梦核的精神污染强度是指数级上升,他们可能瞬间丧失自我,甚至成为梦核的养料。而且,如何攻击一个这样的存在?他们毫无头绪。

第二条路,尝试救援陈海父母的意识残片。这几乎是陈海个人的执念核心。但在亿万光点中定位并接近那两团残片,本身就如大海捞针。就算靠近了,如何从梦核的束缚中剥离它们?如何带走?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恐怕不比攻击梦核小多少,甚至可能因为触动梦核的消化系统而招致更直接的反扑。

第三条路,逃向那个排泄通道。这是最理性的选择,生存几率相对最高,也能将宝贵的数据和情报带出去。但这也意味着放弃摧毁梦核的机会,放弃陈海父母的最后痕迹,放弃赵启明用二十年和生命换来的可能性。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失败和逃亡。

空气凝固了,尽管这里几乎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气。梦核在视野中央无声地脉动变形,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宏伟与恐怖。下方海面上的气泡无声地鼓起破裂,释放着破碎的噩梦。寂静,是这里唯一的声音,也是最残酷的拷问。

陈海死死盯着梦核周围那亿万光点,虽然他没有张伟的心眼,但血脉中某种感应,或者仅仅是执念的指引,让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遥远的距离,落在那两团微弱却顽强的光点上。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发抖。

林薇看着那个排泄通道的洞口,又看了看梦核,最后目光落在几乎虚脱的张伟和濒临崩溃的陈海身上。她的理性在疯狂计算着每一种选择的成功率和代价,但冰冷的数字在这种地方似乎失去了意义。

张伟捂着自己灼痛欲裂的左眼,脸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他脑海中回响着绿洲里林薇的话,回响着赵启明数据里关于可能性的模糊记载,回响着梦核中心那道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时间,在寂静的恐怖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们,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