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林薇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问,像是在试探一个易碎的梦境,“你……认得我吗?”
张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左眼那纷乱恐怖的“心眼”视觉和右眼的正常视觉勉强协调,将听觉从那些令人发疯的细节噪音中抽离,将全部的注意力,艰难地聚焦在林薇的脸上,聚焦在她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里。
那些属于“张伟”的记忆碎片——地铁隧道里的并肩,绿洲池边的交谈,深渊边缘的诀别,海面上的冰冷扶持——如同冲破堤坝的暖流,瞬间冲刷过他混乱的意识和被污染的灵魂。
“……林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我……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林薇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用力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平复呼吸,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是各种繁复而令人疲惫的测试。
认知测试显示,张伟的基本逻辑、记忆和常识并未出现严重缺损。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进入方舟前后的主要经历,记得陈海,记得阿木,记得赵启明。但对于一些抽象概念,尤其是涉及强烈情感或道德判断的词汇时,他的反应会出现极其轻微的延迟,或者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疏离感的困惑。测试员记录下:对象似乎在进行某种“翻译”或“映射”,将人类通用的情感符号与自己内部某种已经发生变化的感知体系进行比对。
能力测试则揭示了更多令人不安的事实。他左眼的“心眼”能力得到了固化甚至增强。在集中精神的情况下,其有效感知范围大约在五十米左右,能够穿透普通砖墙或一定厚度的金属,清晰地“看”到背后的能量流动、生命场轮廓和较为强烈的意识微光。对异常能量——尤其是与方舟同源的那种紫色疯狂能量——的感知,敏锐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医疗中心外围防御结界偶尔的能量波动都能让他有所察觉。但这种能力并非没有代价。过度使用,或者试图去解析过于复杂混乱的能量场,会立刻引发剧烈的头痛,以及脸上、身上那些纹路的灼热刺痛,仿佛那些纹路是他使用这种“非人”力量的能源管道,也是反噬的伤口。
纹路测试的结果最为棘手。任何试图物理剥离或能量中和的尝试,都会引发纹路的剧烈反抗和张伟本人的极端痛苦。这些纹路已经深度神经网络,成为了他生理结构的一部分。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拥有某种“自主性”,会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环境中游离的、微量的“疯狂能量”——这种能量在普通环境里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尤其是在接触过异常事件或物品的地方。这意味着张伟需要定期接受高强度的精神净化和能量稳定治疗,否则纹路的活性会逐渐增强,对他意识的影响也可能加深。
一周后,张伟的身体基本适应了病房环境,可以下床进行有限活动。他脸上的纹路在情绪平稳时,会保持一种相对黯淡的状态,但仔细看,仍能看到那深邃的紫色和细微的光晕流转。
一次例行的心理评估后,张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尽管窗外只是模拟自然光的光屏。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一旁陪伴的林薇心头一紧。
“陈海……真的不在了,是吗?”
林薇的手指微微蜷缩,点了点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阿木他们……还是没有消息?”
林薇再次点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张伟脸上的纹路,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一些,如同蒙上了一层阴影。
“陈海父母的意识……”他转过头,看向林薇,“还在吗?”
“在。”林薇立刻回答,声音有些急促,“保存着,用最好的灵能维持装置。只是……非常脆弱。”
张伟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些紫色的纹路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林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悲伤,像是决绝,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探究的冷静。
“我想去看看他们。”他说,“还有……陈海留下的东西。赵叔的数据,我父亲的……那把刀。”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这不是请求,而是他苏醒之后,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右眼中属于“张伟”的那份熟悉的执着,也看着他左眼紫色晶体深处那非人的、倒映着能量微光的冰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寒意。
她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