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理智的代价(2 / 2)

“我们可能……都暴露在了高浓度的‘非现实辐射’或‘异质模因场’之中。”他用了一个临时创造的术语,“就像核辐射会直接破坏生物的DNA链,导致细胞变异、坏死或癌变一样。我们接触到的、来自那个‘眼球’和金字塔的‘存在’,其散发出的‘影响’,正在直接攻击我们意识赖以构建的‘认知结构’和‘现实模型’。”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噩梦、联觉、文字污染、物理异常……这些都是‘认知结构’出现裂痕、开始‘渗漏’或‘扭曲’的表现。我们的感官接收信息,大脑根据固有的模型处理并赋予意义。但现在,外来的‘异质信息’强行注入,我们的模型无法处理,导致输出错误、混乱,甚至……开始被改写。”

“恢复?”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轻微暴露,离开污染源,辅以心理干预和药物,或许能稳定。但我们主动闯入了它的‘庭院’,甚至可能……被它‘瞥’了一眼。有些损伤,可能是结构性的、永久性的。就像被高能粒子击穿的芯片,逻辑门烧毁了,就无法再正确运算。”

这番话让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是否继续探索,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最残酷的抉择。船员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分裂。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出现严重噩梦或感知错乱的船员,精神濒临崩溃,集体联名请求立即返航,远离这片诅咒之地。他们无法再承受更多的未知恐惧和理智的流逝。

然而,张伟却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泥潭。极致的恐惧依然存在,每次想起那个“眼球”和冰冷的思维烙印,他都感到灵魂战栗。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毒瘾般的“吸引力”也在滋长。他想“再看一眼”,想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那扇“门”后面究竟是什么,自己身上的纹路和眼睛究竟连接着什么……这种对“真相”的渴望,与他作为“人”的恐惧激烈交战,让他备受煎熬。

林薇在听取各方意见,观察船员状态,并和远在基地的周教授进行长时间加密沟通后,做出了决定。

“不返航。”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我们调整方案。再进行一次下潜接触,目标金字塔,但这次不载人。”

她解释道:“改装一艘无人深潜探测器,携带最高规格的灵能屏蔽和物理传感器。任务只有一个:靠近那扇有七个凹槽的门,尝试用机械臂模拟‘填充’凹槽,观察反应,采集最直接的环境数据。同时,所有船员,包括我们,立即开始服用总局刚刚送到的实验性精神稳定剂和认知加固剂。”

她看向众人,目光尤其扫过那些面露恐惧和不满的船员:“我知道这很艰难,也知道有风险。但我们必须获取更多信息。那个‘眼球’看到了我们,它觉得我们的世界‘美味’。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逃走,下一次,可能就是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主动来找我们。服药,是为了让我们能撑到拿到关键数据的时候。这是命令,也是……生存的尝试。”

命令下达。无人深潜器开始紧张改装。同时,淡蓝色的、散发着轻微苦涩气味的药片被分发到每个人手中。说明书上列出了可能的副作用:头晕、嗜睡、情绪淡漠、短期记忆干扰,以及……“未知神经反应”。

张伟吞下了药片。最初的几个小时,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之前左眼的灼痛和纹路的悸动似乎被一层隔膜挡住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夜里,他久违地睡着了,没有做那个无尽阶梯的噩梦。

他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梦中,他坐在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图书馆里。图书馆的墙壁、书架、地板,全是由缓慢蠕动、分泌着粘液的内脏和脉管构成,颜色温暖而鲜活。光线柔和,来自书架顶端那些如同发光腺体般的结构。空气里弥漫着书籍的油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代谢的甜腥气。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柔软而有弹性,纹理细腻,像是经过精心鞣制的……人皮。书页是某种半透明的薄膜,上面的文字不是印刷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游动的发光微生物排列而成。

他阅读着。内容并非疯狂的呢喃或恐怖的描述,而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论述,探讨着“个体意识的局限性”、“形态束缚的愚蠢”,以及“如何通过有序的自我分解、意识溶解,优雅地融入更伟大的、无所不包的混沌之中,获得真正的自由与永恒”。

文字流畅,逻辑(某种扭曲的逻辑)自洽,充满了蛊惑力。在梦中,他觉得这些内容颇有道理,甚至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宁静和喜悦。

清晨,他在自己的舱室床上醒来。

阳光透过舷窗,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一切似乎很正常。

直到他起身,走到狭小的洗漱镜前,准备洗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倦容。左眼的紫色晶体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

微笑。

张伟愣住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肌肉的弧度真实不虚。

一股比之前所有噩梦和恐惧加起来,更加冰冷、更加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眼睛,看着镜中那个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自己,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比任何噩梦都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