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烙印的代价(2 / 2)

他看向林薇:我们不知道张伟最强烈的锚点是什么。只能尝试。

林薇回到了医疗舱。

她握住张伟冰凉的手,俯身在他耳边,开始说话。不再是用灵能强行构筑屏障,而是把自己作为桥梁,传递那些属于张伟的记忆碎片。

她讲得很具体,很平凡。

讲他第一次送外卖,因为看错楼号,把一份麻辣烫送到了隔壁小区,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他蹲在路边花了半小时研究地图,最后自掏腰包重新买了一份送过去。

讲他们在锈蚀霓虹那个临时据点,分食最后一罐过期肉类罐头,味道恶心至极,两人一边吃一边干呕,却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讲陈海还没失踪的时候,在甲板上教他看云识天气,说卷积云像鱼鳞,高层云像毛玻璃,张伟总是记混,陈海就敲他脑袋。

讲更早以前,张伟偶然提起过的,老家院子里那棵总是掉毛的梧桐树,夏天吵死人的知了,母亲做的、总是咸过头的打卤面。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细节,声音平静而坚持。她把自己对他的担忧、信任、以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更深层的情感,毫无保留地通过接触的双手和微弱的灵能共鸣,传递过去。她不是在对抗那些疯狂的信息,而是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点亮一盏微弱的、关于张伟是谁的灯。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

尽管恐惧,尽管有船员因为靠近而出现轻微的精神恍惚,但无畏号的船员们开始自发行动。

磐石第一个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块头,抱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报纸合订本,坐在医疗舱外的走廊地上,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念新闻。念到别字就卡住,然后跳过去继续。他念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嗓子沙哑。

然后是轮机长老赵,他蹲在门口,絮絮叨叨地讲他老家山西怎么做刀削面,怎么熬老陈醋,怎么揉面才有劲道。他说得极其详细,甚至包括和面时水的温度。

年轻的医护兵小刘,红着眼睛,开始唱一首荒腔走板的家乡童谣,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

一个,两个,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不敢进医疗舱,就在走廊里,或远或近地,用各自的方式证明现实。有人念菜谱,有人回忆第一次领工资买了什么,有人说起孩子出生时的啼哭。这些声音杂乱、微弱,甚至有些滑稽,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人性氛围,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包裹住了医疗舱那冰冷的金属墙壁。

第五天,撤离航程的深夜。

张伟的呓语突然停止了。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化的平稳蜂鸣,那是生命体征首次进入预设安全范围的提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张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普通话:

林姐,粥糊了。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对,糊了,焦底了,不能吃了。

这是转折。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张伟体温波动的幅度显着减小,极端值的出现频率降低。伤口边缘那些细微的分形结构停止了增殖,甚至开始有缓慢回缩的迹象。新型的生肌凝胶终于能够附着,虽然愈合速度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但它毕竟在愈合了。

第七天清晨,张伟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眼布满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左眼则覆盖着一层浑浊的银灰色,像是被雾气笼罩的玻璃珠,对光线毫无反应。从眼角到额际,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伤疤是暗银色的,与他身上原有的那些紫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图腾。

他极度虚弱,连转动头部都困难。但意识是清醒的。

林薇扶着他,喂了点水。他吞咽得很艰难。

沉默了很长时间,医疗舱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张伟望着天花板,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金属和海水,投向了某个无法测量的遥远深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某种刚刚目睹了骇人景象后的余悸。

终于,他转过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看向林薇。声音嘶哑、空洞,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

我看到了……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不可名状之物。

仪式的全貌。他说,七个方舟。七个钥匙持有者,或者,祭品。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阻止了其中一个。南海那个。张伟继续说,语速缓慢,我们干扰了另一个。北大西洋深处那个。但还有五个……它们的位置,我看到了,但我说不出来。那些坐标不是数字。是感觉,是颜色,是声音的拓扑结构……

他闭上眼睛,银色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反光。

而且,我们可能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的阻止和干扰,就像在浅眠的巨兽耳边敲响了钟。没有杀死它,甚至没有真正伤害它。只是吵醒了它。

林薇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手指冰凉僵硬。什么意思,张伟?

张伟重新睁开眼睛,右眼里映出林薇担忧的面容,也映出某种更深邃的恐惧。

祂可能会提前翻身。他轻轻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仪式的最终阶段可能会比我们预计的,更早到来。

医疗舱外,无畏号依然在深海中向着未知的安全点航行。灯光幽暗,引擎低鸣。但一种新的、更加冰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从一场战斗中生还。

却可能亲手拧快了末日的时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