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号在海面下三百米处平稳航行,主动声纳关闭,仅靠惯性导航和海底地形匹配系统导向最近的秘密港口。这是秦教授的命令,他担心过强的主动信号会被什么东西捕捉到。
船舱里的气氛依然压抑,但多了一丝异样的焦灼。所有人都知道张伟醒来了,也知道他带回来一些东西。不是实体,是信息。一些光是听他描述,就需要签署心理风险告知书的信息。
第一次分享是在医疗舱里进行的,只限于林薇、秦教授和磐石。
张伟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左眼覆盖着一层不透明的银灰色薄膜。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不是语言。他开口第一句就让人心头一紧,我得到的东西,不是用语言或者图像记录的。它们是……概念。直接印进来的。我现在尝试说的,只是我用我们的语言,找到的最接近的比喻。但比喻本身……会有偏差。听的时候,如果觉得不舒服,不要硬撑。
秦教授打开了录音笔和脑电监测设备,对准自己和林薇、磐石。他想记录下知识本身,更想记录下知识对人产生的影响。
张伟开始描述。他用的词汇很平常,方舟,锚点,沉眠者,门。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诡异的重量。
他说,我们一直理解错了。那些方舟,或者说守望塔,主要功能不是监狱,不是关押。它们是锚。一种概念上的锚。
磐石眉头紧锁,什么锚?
把某个东西的一部分,固定住。张伟的右眼望着虚空,仿佛在读取脑海中的文本,那个东西……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之外。更高的维度,或者完全不同的某种空间。我们暂时叫它沉眠者。方舟的作用,就是将沉眠者的一部分意识,或者一部分力量,锚定在地球上七个非常特殊的位置。这些位置不是随便选的,对应着地脉能量交汇的节点。
秦教授迅速在平板上调出全球地脉能量模型,七个高亮点的位置,与之前推测的方舟位置基本吻合。他的手有点抖。
林薇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打。
张伟继续往下说,声音更慢了,似乎在抵抗某种阻力。仪式……我们之前以为是要唤醒它。不对。目的是降临。
降临?林薇轻声重复。
当七个锚点同时以特定频率共鸣时,就能在地球这个现实,和沉眠者所在的那个地方之间,暂时打开一扇门。张伟的呼吸微微急促,门不需要很大,只要开了,祂的更多部分,甚至本体……就能渗透进来。钥匙,或者祭品,就是启动共鸣的催化剂和精确坐标。需要特殊的个体,精神特质异于常人,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自己手背上交织的银色与紫色纹路。
比如我这种被打上烙印的,或者林姐你这样灵能强大的。自愿效果最好,非自愿的……也行,只是效率低一些,容易出岔子。
医疗舱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秦教授忽然按住自己的额头,脸色发白。他眼前的平板屏幕,那些地脉节点的光点,似乎扭曲了一下,变成了七个缓缓旋转的漩涡。他猛地眨眼,幻象消失。
知识的污染性开始显现。
张伟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不适,或者说,他沉浸在那庞大而恐怖的知识里,无暇他顾。仪式有自然周期,跟星辰运转、地脉能量潮汐有关。但是……可以被干扰,被提前。我们的行动,南海那次,北大西洋那次……可能已经被感知到了。不是被沉眠者本身,就是被祂的……仆从。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了两下火柴。
磐石突然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墙边,用手掌抵住冰冷的金属壁,深深吸了几口气。他刚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臂不是自己的,像一段陌生的、可以拆卸的零件。
我们……加速了它的进程?林薇问,感到喉咙发干。
可能。张伟闭上右眼,脸上露出极度的疲惫,也可能只是让祂翻了个身,在梦里瞥了我们一眼。但无论如何,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第一次分享只进行了二十分钟。结束后,秦教授冲到洗手间干呕了许久。林薇持续了数小时的轻微耳鸣,总觉得有极其低沉的、非人的吟唱在意识边缘徘徊。磐石则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反复握拳、松开,确认控制权还在自己这里。
秦教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整天,对着那些录音数据和自己的生理记录,又恐惧,又难以抑制地兴奋。他找到林薇,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闪着异样的光。
这印证了……印证了那些最黑暗、最零碎的传说。我们脚下的星球,我们认知的现实,可能一直就在某个无法想象存在的梦境边缘徘徊。那些方舟,是钉进梦境的钉子。而我们,他声音发抖,我们这些在钉子周围活动的小虫子,现在可能成了祂梦里比较显眼的角色了。被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