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归途的阴影(1 / 2)

返航的最后一段航程,是深渊之门号上所有人经历过的最漫长、最压抑、也最诡异的旅程。恐惧不再只是心理层面的感受,它已经渗透进空气,渗透进金属,渗透进每一个人的感官和认知里,变成了某种可以触摸、可以目睹的实体。

集体幻觉如同瘟疫般蔓延升级。超过一半的船员,无论是否直接接触过异常区域,都开始频繁地、不受控制地看到相同的幻象。好好的金属舱壁,会毫无征兆地软化、波动,如同融化的蜡烛,露出后面蠕动的、布满粗大血管和粘液的暗红色肉质内层,那些肉壁上还会突然睁开一只只或浑浊或清澈、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们。即使强行移开视线,甚至在完全清醒、进行日常工作的时候,那些景象的残影也会如同顽固的污渍,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带来阵阵心悸和恶心。

物理法则的崩坏更加明显且多样化。厨房的水龙头,有时会流出散发微绿荧光、温度忽冷忽热的粘稠液体,检测成分只是普通海水,但就是带着那股不祥的光晕和温度异常。在船体中部的几个舱室,重力方向会毫无规律地随机改变几秒钟,桌上的杂物、甚至没有固定的人员,会突然飘向天花板或侧面的墙壁,引发一阵混乱和惊叫。更令人不安的是信息载体的污染,打印出来的文件、手写的笔记,上面的字迹有时会像活过来的虫子般自行蠕动、重组,拼凑出一些毫无逻辑但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的短语,比如“眼睑下的星空”、“血肉的几何”、“遗忘是慈悲”……

而这一切异变的中心,或者说最强烈的污染源,是张伟。

从他左眼晶体与黑雾融合、带回那些冰冷知识开始,他身体周围就自发形成了一个高浓度的“认知尘埃”场。普通船员只要靠近他三米之内,就会感到没来由的焦虑、烦躁,思维变得迟滞混乱,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片段。一位负责送饭的年轻后勤兵,在接近张伟的隔离舱后,精神恍惚了整整半天,反复念叨着“锁链在血管里响”。

不得已,秦教授紧急制作了一个简陋的灵能抑制项圈,让张伟时刻佩戴。项圈内置了微型的现实稳定锚模块和从张伟自身血液中提取、处理过的“抗体”物质,能在一定程度上束缚和过滤他无意识散发的污染场。即使如此,张伟也被要求尽量减少活动,大部分时间待在特制的隔离舱内,通过摄像头和通讯器与外界联系。他像个行走的辐射源,被自己人小心翼翼地隔离起来。

林薇的状态同样糟糕。作为与张伟精神链接最深、最频繁的灵能者,她承受着双倍甚至更多的压力。她的灵能原本清澈而温暖,是张伟重要的现实锚点。但现在,她的灵能开始出现“反向污染”的迹象。偶尔,在她试图为张伟构筑精神屏障或稳定自己心神时,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丝丝缕缕冰冷、粘稠、带着明显马里亚纳方舟特征的能量波动。这些波动会让周围的温度骤降,电子设备失灵,甚至让靠近的人产生短暂的、看到旋转螺旋图案的幻觉。

她不得不接受隔离治疗和灵能净化,过程痛苦且效果有限。但她坚持每天通过加密视频通道与张伟进行至少半小时的沟通。内容无关任务,只是重复那些平凡的记忆,询问他身体的感觉,或者仅仅是沉默地陪伴。这是她能为张伟维持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锚点”,她不能断,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灵能逐渐被污染、同化。

磐石和他率领的安全小队,成了这艘逐渐滑向疯狂的船上,最稳定、最可靠的基石。磐石本人展现出钢铁般的意志和近乎冷酷的理性。他制定了极其严格的纪律和轮岗制度,用绝对的秩序和流程对抗无形的混乱。任何异常报告必须立即、客观地记录,任何出现明显精神异常的队员立刻换岗隔离。他反复对队员们强调,害怕是正常的,我们现在经历的,足够让任何人发疯。但我们的职责,就是让害怕不影响我们完成任务。瞪大眼睛,看清楚周围真正发生了什么,握紧你手里的枪,相信站在你左边右边的兄弟。他们就是你的现实,你的锚。

他的话和行动,像一道粗糙但坚实的堤坝,暂时挡住了疯狂潮水的全面侵袭。

秦教授则彻底陷入了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疯狂研究状态。他把自己锁在加固了现实稳定装置的主实验室里,利用张伟提供的那些冰冷精确的坐标参数,结合之前所有的能量读数、影像资料、甚至是船员们的幻觉报告,疯狂地构建着一个模拟七个方舟共鸣网络的庞大数学模型。

模型几经崩溃,但在超算的辅助下,终于显现出一丝令人战栗的规律。模型显示,七个锚点并非平等连接,其中三个节点在能量流转和共鸣同步性上起着关键的“枢纽”作用。如果能在这三个关键节点附近,同时注入一股强大的、频率与沉眠者本质完全相悖、如同噪音般不和谐的“反谐振波”,就有可能在整个共鸣网络中引发剧烈的内部冲突,暂时“冻结”甚至“扰乱”整个网络的协调性,为后续行动赢得宝贵的时间窗口。

但这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巨大的、近乎战略级别的能量源;第二,三个能够精确同步到微秒级别的发射点,并且发射点必须位于特定的地质能量节点上,以增强干扰效果;第三,对沉眠者频率本质足够深刻的理解,才能构建出真正有效的“反谐振波”。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难如登天。

抵达基地的前夜,张伟在隔离舱的床上,做了一个清晰到可怕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虚无里。七个巨大的、颜色各异但都透着不祥的光点,排列成一个庞大无比的星形图案,将他围在中心。每个光点都延伸出一条粗大、冰冷、由无数扭动符文构成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他的四肢、躯干和头颅上。锁链上传来源源不断的、冰冷的、充满非人意志的信息流,冲刷着他的意识。

星形图案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那里悬浮着一个难以描述的轮廓。那不是具体的形态,更像是由无数个不断诞生、膨胀、坍缩、湮灭的微小宇宙构成的聚合体,每一个宇宙的生灭都在祂的表面闪烁一下冰冷的光。那就是沉眠者,或者说是祂在这个梦境维度的一个模糊投影。张伟能感觉到,那聚合体内部,是一种绝对冷漠、绝对浩瀚、超越了所有情感和道德的“意识”,如同冰冷的星风,扫过梦境中的一切。

然后,一个念头,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有趣的变量……

你的挣扎……

让这个梦境……

更生动了……

继续……

取悦我……

张伟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隔离服。他剧烈地喘息着,左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抬手擦拭,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泪水,而是一滴沉重、粘稠、带着金属凉意的暗银灰色液体。

那滴液体从他指尖滑落,滴在隔离舱特制的、带有吸收污染涂层的金属地板上。

它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摊开或蒸发,而是像一颗有生命的水银珠,滚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自行改变形态,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其微小、却结构完美无瑕的正二十面体。每个面都光滑如镜,反射着隔离舱内惨白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