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叶晚晴以例行心理评估的名义,私下找到了情绪低落的张伟。她没有安慰,没有开导,只是用她那特有的、剥离了情感的平静语调进行分析。
根据我的观察和评估,你目前表现出强烈的幸存者内疚、潜在的救世主情结,以及因身体精神持续异化而产生的存在性焦虑和疏离感。这些因素综合作用,正让你不自觉地倾向于‘自我牺牲’这个选项。因为在你潜意识里,牺牲可以一次性偿还内疚,满足救世冲动,并终结难以忍受的异化痛苦和身份认知混乱。
她顿了顿,看着张伟,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但这本质上是一种心理上的‘逃避’。死亡是相对简单的,一了百了。而活着,背负着这些秘密、这些变化、这些责任,在注定越来越疯狂的世界里寻找那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并为你和团队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承担后果——这才是真正需要勇气的事情。张伟,你需要想清楚,你是在选择一条艰难但可能有未来的路,还是在选择一条看似悲壮实则逃避的捷径。
张伟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外部压力丝毫不给团队消化内部分歧的时间。四十二局最高层下达了正式的最后通牒:一个月内,深渊之眼团队必须提交破晓行动的最终可执行方案,并开始前期关键设备部署和人员调动。同时,绝密情报显示,不止一方势力在蠢蠢欲动。某些境外政府背景的研究机构,甚至一些极端神秘主义组织,似乎侦测到了全球能量异动和方舟的存在,他们非但没有警惕,反而试图主动接触、引导甚至利用方舟泄露的能量,以期获得超越时代的力量或达成某些政治目的。与这些疯狂势力的潜在冲突,也被纳入了风险预估。
在一次决定破晓行动最终方向的高层会议上,各方争论不休,气氛凝重。
就在秦教授试图用新的数据模型说服激进派放弃活体封印方案时,坐在角落的张伟,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远胜以往。他闷哼一声,捂住眼睛,眼前的现实景象瞬间破碎、旋转,被三个极其清晰、充满窒息感的未来碎片强行插入——
第一个碎片:冰天雪地的格陵兰冰盖。一支身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小队正在操作庞大的发射设备。突然,他们脚下的万年坚冰无声裂开,不是裂缝,而是涌出无数粘稠的、蠕动着的黑色物质构成的触手,如同喷发的石油泉,瞬间将整个小队连同设备吞没、拖入无尽的黑暗冰渊。最后消失的,是一名队员绝望伸向天空的手。
第二个碎片:西伯利亚永冻土荒原,极夜,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切割着黑暗。一支小队驻扎在简陋的营地里,气氛极度紧张。队员们眼神涣散,充满猜忌和恐惧,彼此用枪口隐隐指向对方。突然,不知谁开了第一枪,火光迸现,紧接着枪声大作,昔日的战友在疯狂的呼喊和惨叫中互相射击、倒下,鲜血染红了惨白的雪地。而他们身后,那台精心布置的发射器,在流弹中迸发出不祥的火花。
第三个碎片:南海,那片死寂的、不断扩大的无波区中心。海水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一个无比庞大的阴影从极深处缓缓上浮。那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一艘难以形容的巨舰。舰体由暗沉锈蚀的金属、惨白的巨大骨骼、以及不断搏动的暗红色肉质组织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不断开合的贝壳状结构和流淌着粘液的触须。它如同一座活动的、充满亵渎感的血肉金属山峦,缓缓突破海面,带起滔天的、泛着磷光的黑色海浪。在它破水而出的瞬间,一股混合着亿万生命临终哀嚎与疯狂崇拜的精神风暴,席卷了整个海域。
碎片景象骤然消失。
张伟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左眼刺痛未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争论中的众人,用嘶哑而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会议。
我看到…三个发射点…都是陷阱!
他尽可能简洁地描述了刚才看到的恐怖未来碎片。
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激进派脸上的狂热冻结,谨慎派眼中的忧虑化为更深的寒意。
秦教授手中的电子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颤抖着扶住桌面,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如果…如果这些预视是真的…那意味着我们所有基于现有情报的计划、推演、部署…可能都在那个存在的注视之下?甚至…是被祂无形中引导,走向这些预设的…屠宰场?
林薇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走到张伟身边,没有询问他是否确定,只是用力握住他冰冷而颤抖的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惊恐、或茫然、或绝望的脸,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改变计划。用祂预料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