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怪的是尘埃。阳光照进病房时,空气中的灰尘会排列成几何图形。不是随机的,是分形,曼德博集合,科赫雪花,那些无限复杂却自相似的形状。它们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然后散开。
秦教授来采集了尘埃样本。他说里面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可以提取出来,解析出信息片段。今天解析出的片段是:“递归,迭代,自我指涉,无限循环。”
这些词让我头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是逻辑上的痛。像有把刀在切割我的思维,逼我同时接受一个命题和它的否定。
晚上,林姐带来一个老式收音机。调频,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沙哑,在念听众来信,关于失恋,关于失业,关于生活的琐碎烦恼。
我听着,那些人类的痛苦如此具体,如此渺小,如此……真实。
左眼深处,那个次级瞳孔在听。我能感觉到它的漠然。对它来说,这些痛苦只是数据,只是生物神经系统的特定放电模式,可以量化,可以分析,可以预测。
但我还是我。我在难过,为了那些陌生人。
林薇观察记录·第五天
矛盾场具象化现象确认。墙壁裂纹组成的图案,七名独立观察者中有五人报告看见“类似人脸的形状”,但具体是谁的脸描述不一。尘埃排列的几何图形,所有人都看见,可用相机记录。
秦教授团队提取到信息残留。结论:张伟散逸的能量携带了他思维活动的“烙印”,这些烙印会影响周围环境的熵减,让随机现象短暂呈现出有序模式,且模式内容与张伟的潜意识相关。
这意味着张伟的思维正在缓慢地“感染”现实。程度极轻微,但确实存在。
医疗报告:DNA端粒检测结果异常。张伟的细胞端粒长度比同龄人平均长37%,且端粒缩短速度仅为正常值的六分之一。脑脊液检测发现纳米级晶体结构,暂命名为“逻辑结晶”,结构与左眼碎片晶体类似但更微小。
秦教授的评估:张伟的身体在适应。那些知识和能量不仅改变了他的意识,也在改造他的生理基础。这可能带来更长的寿命、更强的恢复力,但也可能意味着非人化的开始——他的细胞在学着用非生物的逻辑运作。
情感突破:今日张伟听收音机时流泪。正常眼泪,无色透明,成分分析为普通泪液。这是情感回路开始复苏的明确迹象。
张伟日志·第七天
今天尝出了粥的味道。
大米被煮开后释放的淀粉甜味,一点点盐,还有铁锅的微量金属气息。味觉恢复了,或者说,我终于能从左眼看见的“食物分子结构信息”中,分离出“味道”这个主观感受。
阳光照在手上,有温暖的重量。不是光子撞击皮肤的能量读数,是温暖,是重量,是“阳光”这个词所包含的全部诗意和记忆。
林姐的手很稳。她今天帮我做触觉训练,闭眼摸十种不同材质。第七种是她的头发,细、软、有弹性,洗发水的淡香,还有她特有的灵能场残留的温暖触感。我说:“这是林姐的头发。”她说:“对。真实吗?”我说:“最真实。”
叶晚晴下午带来家庭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我十岁,张小雅三岁,在公园的秋千上。我记得那天,记得阳光的角度,记得妹妹笑的声音,记得冰淇淋融化的速度。
但看着照片,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他和我共享记忆,但他活在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没有深海,没有方舟,没有左眼里旋转的星河。
张小雅说:“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哥。”
我哭了。左眼流出的不是暗银色物质,是正常的眼泪,咸的,热的,从泪腺分泌,划过脸颊,滴在相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难过”是什么。不是逻辑判断,不是生理反应,是一种完整的、不可拆解的情感体验:失去、怀念、愧疚、爱,全部混合在一起,像一杯苦涩的茶,从喉咙烧到胃里,再从眼睛里涌出来。
晚上写日志,手还有点抖。但字迹是自己的,思维方式是自己的,那些混乱的、矛盾的知识还在脑子里吵,但“我”还在,坐在这个更复杂、更吵闹的房子里。
也许我不是房客。
也许我可以学着当主人。
林薇观察记录·第七天
味觉恢复确认。张伟准确描述出午餐中五种调味料的比例误差(盐多放了0.3克)。情感共鸣测试:观看情感电影片段,出现明显情绪波动,流泪反应正常。
认知重建进展:张伟开始使用“我”的叙事,而非第三人称描述自身状态。今日日志中使用“我”的频率达到87%,相比第一天的41%有显着提升。
矛盾场控制:经过训练,张伟已能主动抑制场域的具象化效应。当墙壁裂纹开始组织时,他可以通过集中注意力,让图案消散。成功率68%。
能力适应性:左眼洞察能力的使用时间延长至单次两分钟无不良反应。深度控制练习,成功将观察深度稳定在“黄色层级”(浅层结构)达五次。
医疗监测:DNA端粒长度无进一步异常变化。逻辑结晶数量保持稳定,未在血液中发现扩散迹象。秦教授团队认为,目前的身体改造可能已达到阶段性平衡。
总体评估:第一周康复进度超出预期。意识主体性重建成功,情感回路部分恢复,能力开始可控化。但深层问题依然存在:左眼次级瞳孔的活性、与深海网络的连接、逻辑结晶的长期影响、以及非人知识在认知中留下的永久烙印。
下一阶段重点:巩固自我认知,训练能力精细控制,逐步接触外部环境,重建社会功能。
张伟在日志结尾写道:“我需要学习当这个房子的主人,而不是房客。”
他正在学习。
而我们会陪着他,走过这条从深海归来后,重新成为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