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数据深渊(1 / 2)

数据室的灯光永远是惨白色的。

十七块显示屏环绕着中央工作区,每一块都在滚动显示着不同的内容:加密文本、财务流水、成员档案、仪式记录、天文图表、地理坐标。空气里除了设备散热的风扇声,就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单调得令人心慌。

苏芮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七十二小时。她戴着特制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内侧叠加了微弱的认知过滤层,可以削弱文本中可能携带的精神污染。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开始出现症状。

轻微的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注意力难以集中,看一行字要重复三遍才能理解。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由数字和符号构成的迷宫里,墙壁上所有的数字都在蠕动,像无数条白色的蛆。

最奇怪的是既视感。她明明第一次看某份资料,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些扭曲的星象图,那些用非人语言写就的咒文,甚至那些逐星会成员戴着面具的合影照片——都让她产生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早就存放着这些图像。

“苏芮,你需要休息。”叶晚晴走进数据室,手里拿着评估报告,“你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接触污染时间太长了。”

苏芮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白里有细小的血丝。“还有三分之一的数据没处理完。有些文件加密方式很古怪,不是计算机密码,是……认知锁。只有用特定的思维方式才能解锁,否则看到的就是乱码。”

“那就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叶晚晴递给她一杯温水,“张伟和马小川下午会过来协助。在这之前,你去睡四个小时,这是命令。”

苏芮还想争辩,但一阵突然的眩晕让她闭上了嘴。她点点头,起身离开数据室。走出门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屏幕,恍惚间觉得屏幕上的文字都在对她眨眼。

下午两点,张伟和马小川来到数据室。

马小川的状态比在C市时好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叶晚晴为他设计了一套渐进式暴露疗法,让他逐步重新接触安全级别的异常信息,重建心理防线。今天来数据室是治疗的一部分,也是工作需要。

“先从最轻度的开始。”叶晚晴指着一排标记为“丙级下等”的数据文件夹,“小川,你感觉一下,哪些文件让你不舒服,标记出来。张伟,你负责对这些文件进行初步‘消毒’,过滤掉里面的精神污染成分。”

马小川点点头,走到终端前,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没有接触。他闭上眼睛,眉头微皱。

几秒后,他指向第三个文件夹:“这个……有声音。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懂,但很烦。”

又指向第七个:“这个……有味道。像……烧焦的头发和海鲜市场混在一起。”

他一共指出了九个文件夹。张伟戴上特制手套——这次的手套是陆云舟团队的新产品,内嵌了微型的矛盾场发生器,可以在他接触数据时提供初步的净化过滤。

他打开第一个标记文件夹。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月相观测记录-第七节点”。

点击播放。

画面是夜晚的海滩,十几个黑袍人围成圆圈,中间燃烧着篝火。他们在吟唱,声音经过录制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种古怪的音调。视频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观看时会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能感觉到海风的湿冷,闻到篝火烟雾的刺鼻,甚至能“听”到画面之外的声音:海浪声中混杂着含糊的低语,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说话。

张伟左眼的黑色纹路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通过手套内置的矛盾场,向视频文件注入一道逆向的信息流。不是删除内容,而是在数据层叠加一层“中和频率”。

重新播放时,那种身临其境的错觉消失了。视频变成了普通的录像,只有画面和声音,没有额外的感官信息。

“过滤会损失部分可能重要的线索。”陆云舟在观察室通过通讯器说,“但安全第一。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分级处理流程:轻度污染的文件过滤后供常规分析;中度污染的文件由张伟或马小川协助解析;重度污染的文件……暂时封存,等我们有更好的技术再处理。”

处理到第七个文件夹时,张伟遇到了一份特殊的加密卷轴。

这不是电子文件,是实体物品的扫描件——从C市缴获的一份古老羊皮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符号的排列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统,更像是一种三维结构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

技术部尝试了所有常规解密方法,都失败了。卷轴表面检测出微弱的认知污染,任何试图理解它的人都会陷入短暂的逻辑混乱,产生诸如“1+1=3但同时也等于0”的荒诞念头。

“这个可能需要你亲自看一下。”叶晚晴说,“扫描件已经做了初级过滤,但核心加密结构还在。”

张伟点点头,在终端上调出卷轴的高清扫描图。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最初几秒,符号只是符号,杂乱无章。但当他放松控制,允许左眼提升感知层级时,符号开始“活”过来。

它们在屏幕上蠕动、重组、旋转,从二维展开成三维,又从三维折叠回二维。张伟的意识被拖入一个由不断变化的数字和几何图形构成的虚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信息的洪流在奔涌。

他看见了数学本身的骨架——不是人类发明的数学,是宇宙底层逻辑的原始形态。质数分布呈现出美丽的螺旋,圆周率的小数点后无数位组成了一幅无限复杂的曼荼罗,微积分公式在虚空中自行求导、积分,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生长。

然后他看见了“波”。一切皆是波。物质是凝固的波,意识是振动的波,时间是频率的波,空间是传播介质的波。现实是无数波的干涉与叠加,形成的暂时稳定的“共识”。而疯狂……疯狂是另一种共识,是波的另一种叠加方式,同样自洽,同样完整,只是与人类的共识不兼容。

最后,虚空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或者说,不是一个声音,是一段直接注入意识的信息:

“一切皆数,万物皆波。现实是共识,疯狂是另一种共识。汝见吾所见,知吾所知,终将……”

信息戛然而止。张伟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数据室的椅子上,但浑身被冷汗浸透,左眼传来灼烧般的疼痛。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