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训练场的灯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空气里有种甜腻的腥味,不是真的气味,是模拟遗物能量释放出的认知暗示——大脑被欺骗,产生了不存在的嗅觉。墙上贴着消音材料,但依然能听见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很多人隔着厚墙在争吵,又像是深海的水流声。
张伟站在场地中央,穿着新研发的“静默”潜水服。服装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微的银色纹路,那是多层现实稳定材料的能量导流槽。头盔是半透明的,内侧有数据投影。此刻投影显示着周围环境的污染读数:辐射值正常,但认知污染指数在缓慢攀升,已经达到丙级中等。
“训练开始。”林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场景:水下遗迹前厅,轻度现实扭曲,三名逐星会守卫。目标:潜入并安装探测信标,避免正面冲突。时间限制:十五分钟。”
话音刚落,场地灯光骤变。暗红色褪去,换成深蓝色的水下光线模拟,光线在水纹效应中摇曳不定。地面升起全息投影的遗迹石柱,柱身布满扭曲的浮雕,那些浮雕的眼睛似乎会跟着人转动。空气中浮现出淡紫色的光点,像水中的浮游生物,缓慢飘移。
三个黑袍人的投影出现在石柱间。他们的动作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带有一定智能的模拟程序——会巡逻,会警戒,会对异常做出反应。
张伟深吸一口气,左眼调整到战术视野。他看到的不只是投影,还有背后的逻辑结构:每个守卫的“感知范围”用淡红色扇形标示,“警戒阈值”用数字显示,“行为模式”用不断变化的流程图解构。这些都是陆云舟团队编写的模拟算法,但此刻在张伟眼中,它们像透明的棋局。
他移动了。
脚步极轻,潜水服的内衬有吸音层。绕过第一根石柱,趁着守卫转身的瞬间,从两个扇形感知范围的夹缝中穿过。左眼的预判能力自动激活——他看到守卫下一步的动作是向左转十五度,停留三秒,然后继续前进。他正好利用这三秒,贴着一处凹陷的石壁移动。
这不是思考,是直觉。就像顶尖棋手看一眼棋盘就能预判十几步之后的局面,张伟此刻能“看到”模拟环境中污染逻辑的下一步变化。守卫的巡逻路线、环境光线的明暗周期、那些浮游光点的漂移轨迹——所有因素在他脑中自动整合,推演出一个短暂的安全窗口。
他顺利穿过前厅三分之二区域。
但就在这时,左眼突然传来刺痛。不是生理疼痛,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眼球深处被抽出来,连接到某个遥远的地方。预判能力需要的不仅仅是计算力,还需要从“沉眠者”网络中获取某种底层逻辑模板。每次使用,连接就加深一分。
张伟咬牙,无视刺痛,继续前进。还剩最后三十米,目标点在一处坍塌的石堆后面。
突然,场地设置改变了。陆云舟在控制室调整了参数。
“增加变量:轻度现实扭曲触发。”
地面开始轻微晃动。不是真的地震,是全息投影和定向声波制造的错觉。石柱上的浮雕活了——那些眼睛真的开始转动,聚焦在张伟身上。空气中的浮游光点加速飘移,组成诡异的图案,像某种非人的文字。
三名守卫的行为模式突变。他们不再巡逻,而是开始朝着张伟的方向聚集,动作变得僵硬而怪异,像提线木偶。
张伟的左眼看到污染逻辑的变化:现实扭曲参数引入后,整个模拟环境的算法结构从“有序”转向“混沌”。守卫的行为不再遵循固定程序,而是根据环境噪声随机调整。预判失效了。
他只能依靠基础战术。闪身躲到一根石柱后,掏出新装备——“悖论”手雷。拔掉保险,延迟两秒,朝守卫聚集的方向投出。
手雷落地,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圈银灰色的波纹扩散开。波纹所到之处,全息投影出现雪花噪点,守卫的动作卡顿,浮雕眼睛的转动变得迟缓。这是矛盾信息脉冲的效果,能暂时扰乱异常能量场。
张伟抓住机会,冲向目标点。五米,三米,一米——
“训练结束。”灯光恢复正常,所有投影消失。通讯频道里传来陆云舟的声音:“用时十四分三十七秒,达成目标。但过程有瑕疵:中期过度依赖预判能力,后期应对突变不够灵活。张伟顾问,你的心率在最后两分钟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左眼晶体读数出现异常波动。”
张伟摘下头盔,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衬。左眼的刺痛还在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缓慢蠕动。
“我看到了。”叶晚晴走进训练场,手里拿着实时监测数据,“每次使用预判能力,你与沉眠者网络的连接强度就增加约千分之三。虽然微乎其微,但长期累积……”
“我知道。”张伟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我需要这个能力。南太平洋任务,我们需要任何可能的优势。”
“前提是你不变成敌人。”叶晚晴直视他的眼睛,“张伟,你最近的变化,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张伟沉默。
他感觉到了。在训练中,有时会下意识地追求更高效、更“非人”的解决方案。比如模拟对抗逐星会信徒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直接破坏对方的脑干,效率最高,痛苦最小——不是出于战术考量,是纯粹的效率计算。还有一次,看到模拟的“平民人质”数据,他的第一反应是“生存概率百分之十七,救援成本过高,建议放弃”。
这些念头出现后,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你的能力在进化,你的认知模式也在被能力塑造。”叶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效率’和‘人性’并非绝对矛盾,但你需要主动定义和维护你的‘人性’底线。什么是你绝对不能牺牲的?想清楚这个问题,否则下次任务中,你可能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当晚,张伟的梦境出现了新的变化。
他梦见自己在做梦。在梦里,他躺在床上,知道自己正在做梦。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分析这个梦境的逻辑结构:场景是自己基地的卧室,细节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时间感知正常;有轻微的存在主义焦虑,可能是日间训练的残留。
接着,他又意识到,这个“分析梦境”的行为本身,也是梦的一部分。于是开始分析“分析梦境”这个子梦的结构。子梦嵌套在主梦里,逻辑自洽度百分之八十七。
然后他继续分析“分析‘分析梦境’”这个更深层的子梦。
一层套一层,无限递归。
直到某个瞬间,整个梦境结构崩溃。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自我指涉,像被黑洞吸走一样,坍缩成一个点。张伟坠入虚无,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空间,甚至没有“我”这个概念。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他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左眼的黑色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烫。强烈的存在主义眩晕袭来——我是谁?张伟是谁?是这具身体?是这些记忆?是左眼里的星河?还是那个在虚无中无限分析自己的梦境主体?
他下床,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脸有些陌生。右眼是普通的人类眼睛,带着熬夜的血丝和疲惫。左眼是暗银灰色的晶体,表面多了一道黑色的扭曲纹路,纹路深处似乎有微光在流转。
两张脸拼在一起,像一个拙劣的合成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