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海水在倒计时第七天变成了浓稠的浆液。
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改变。深渊守望者号周围的海水密度增加了三倍,粘度增加了五十倍,推进器开到最大功率也只能像在糖浆中挣扎的昆虫般缓慢移动。海水颜色从深蓝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混杂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表面漂浮着不断破裂又重组的油膜状物质。
从甲板上望去,海面之下三千米处,第七方舟散发出的光芒已经穿透厚重的水体,将整片海域照亮成一片不断变幻的噩梦画卷。
张伟站在舰桥,左眼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低频震动。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速度与方舟的能量脉动完全同步,每一次旋转都拉扯着他的神经。视野中,七个光点在地球上的位置清晰可见,它们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能量连接网络,像一张笼罩全球的巨网,而南海方舟正是这张网的中心节点。
“所有人员就位。”林薇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抑着紧张,“赵启航的神经连接已经稳定,纱织的心灵殿堂投影准备就绪,三个后门程序加载完成。磐石小队在外围建立了三道防线,但逐星会的舰队正在逼近,数量超过我们预估。”
张伟看向舷窗外。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数十个黑点——那是逐星会的舰船,从小型快艇到改装货轮,甚至还有两艘退役军舰。更深处,声呐探测到至少五艘潜艇正在下潜,目标直指南海方舟。
“他们倾巢而出了。”陆云舟盯着雷达屏幕,“不只是逐星会,还有至少三个不明势力在远处观望,其中一个的能量特征与‘观测者’相似。”
叶晚晴正在最后检查纱织的状态。十六岁少女坐在特制的灵能稳定椅上,周身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睑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经历激烈的梦境。她的双手平放在扶手上,手指偶尔会轻微抽搐,皮肤表面短暂浮现出其他钥匙的印记特征,但很快又被她自身的灵光净化、抚平。
“纱织的同步率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三。”叶晚晴报告,“她能同时感知到六个其他钥匙的存在,但心灵殿堂结构完好,自我意识清晰。她准备好了。”
张伟点头,转身走向潜水器发射舱。
经过林薇身边时,她抓住他的手:“答应我,活着回来。”
张伟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三艘重型潜水器脱离母舰,沉入粘稠的暗紫色海水。
下潜过程像是在穿越某种活体的消化道。海水中有东西在游动——不是生物,而是纯粹的梦境物质。它们有时呈现为破碎的记忆片段,有时变成扭曲的几何形状,有时干脆就是无法形容的色彩团块,在探照灯光束中一闪而过。
深度一千五百米时,第一次看到方舟外壳。
但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外壳了。
第七方舟像一朵完全盛开的、腐烂的巨花,将内部结构彻底暴露在外。那些曾经是神经丛林的凝胶状物质已经与机械齿轮、植物藤蔓、水晶碎片、深海生物残骸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归类的、不断蠕动变化的噩梦造物。
潜水器穿过一道由旋转齿轮和血肉触须构成的“门框”,正式进入方舟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窒息。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地面是柔软的、搏动着的肉质组织,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和细小的金属碎片。墙壁是半透明的晶体,晶体内部冻结着无数深海生物的标本,那些标本的眼睛还在转动。天花板不存在,上方是旋转的星云投影,但星云中夹杂着齿轮、藤蔓和游动的鱼群。
空气中漂浮着东西——有时是水滴,有时是齿轮,有时是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几何体。温度在冰点和沸点之间随机波动,重力方向每几分钟改变一次。
最恐怖的是声音。
七种不同的低语在空间中回荡,互相干扰又试图同步,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和声:
冰冷的机械逻辑音。
沙哑的自然低语。
清脆的晶体共振。
深海的沉重压力。
纯净的灵能脉动。
矛盾的星云回响。
还有一个……无法描述、无法理解、但存在感最强的声音,从空间最深处那扇“门”后传来。
张伟左眼的刺痛达到顶峰。他强迫自己看向前方。
在混乱空间的中心,那扇门已经完全实质化了。
门高约三十米,材质无法判断——像是凝固的星空,又像是压缩的深海,表面不断浮现出超越人类视觉光谱的色彩。仅仅是注视它,就感到理智像沙堡一样被潮水冲刷。门上有七个钥匙孔轮廓,其中六个已经微微发光,只有第七个——对应张伟的那个——还黯淡着。
门缝中透出无法形容的光芒,那种光似乎在诉说着宇宙诞生之初的秘密,又像是预示着万物终结的终末。
“我们到了。”张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被周围的和声扭曲了。
潜水器降落在一片相对稳定的肉质平台上。舱门打开,张伟、林薇、纱织走出,赵启航的投影紧随其后。
赵启航的投影是一个半透明的章鱼人形虚影,由蓝色的能量光束构成。他的八条触手在空中缓缓摆动,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弱的共鸣。
“第二方舟的能量正在被强制抽取。”赵启航的声音直接传入三人脑海,带着深海的压力感,“我能维持这个投影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之后,我的意识会被完全拉回马里亚纳,成为归位程序的一部分。”
纱织周身散发出的乳白色灵光像一层保护罩,暂时净化了周围三米范围内的混乱。那些扭曲的几何体、漂浮的噩梦物质、甚至七种低语的和声,在进入灵光范围后都会暂时恢复正常。
“我能感觉到其他钥匙。”纱织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艾莉卡姐姐的后门程序在格陵兰深处跳动,像一颗温暖的心脏。老库库爷爷的生命调和频率在雨林里呼吸,像森林的脉搏。李哲博士的能量共振密钥在南极沉睡,像一块等待被敲击的水晶。”
林薇站在张伟身边,灵能像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张伟、纱织和赵启航的投影。这是情感的锚点,是人类之间最纯粹的信任与关怀,是在这片疯狂中保持理智的最后防线。
“开始布设共鸣节点。”张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