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归来的陌生人(1 / 2)

窗外的雨下得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不停抓挠玻璃,声音粘稠而顽固。凌晨一点十七分,客厅里唯一亮着的落地灯似乎电力不足,光晕在雨声中微微颤动。张伟坐在沙发里,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照得他下颌线条有些僵硬。南海任务的后续报告写了三个月,每次写到关键处,手指总会悬停,仿佛那些文字有重量,会压垮什么。

键盘声从书房虚掩的门缝里断断续续漏出来,像某种密语。声音停顿时,寂静便猛地膨胀开,裹着雨声,让人心头发空。

张伟合上电脑,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几乎同时,书房的门开了。

林薇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空玻璃杯。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积着浓重的倦色。

“还没弄完?”她走向厨房,声音有些干涩。

“快了。”张伟说,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比以往轻,像怕踩碎什么。“你项目进度如何?”

“还行,数据量大,得一点点啃。”林薇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然。她背对着他接水,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起伏。“你先睡,别耗着。”

“什么数据要天天分析到后半夜?”张伟问得随意,眼睛却没离开她。

水杯满了。林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倚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慢慢喝了一口。灯光从侧面切过,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陷在阴影中。

“常规的东西,就是繁琐。”她答,视线落在手中的水杯上,没看他。“我去冲个澡。”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膜。

张伟靠进沙发,闭上了眼。黑暗中,那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无孔不入。南海回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质地。林薇依然细致,提醒他添衣,早餐牛奶会温热。但两人之间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彼此,所有声响和温度传过来时,却都隔了一层,失了真。

水声停了很久,林薇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发梢滴着水,在睡衣肩头洇开深色的点。她看了眼沙发上的张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睡了。

卧室灯灭后,黑暗有了实质的重量。张伟睁着眼,听着身侧逐渐均匀的呼吸。但那呼吸的节奏始终绷着一根弦,即使在睡眠最深处,也未曾真正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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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张伟在睡梦中皱紧眉,想要翻身,身体却沉得动弹不得。那声音越来越近,贴着耳廓钻进来——不是字,是一串串古怪的音节,短促、尖利,又带着某种湿冷的黏腻感,像生了青苔的古老石臼在相互摩擦。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湿了鬓角。

声音来自枕边。林薇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正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着梦话。那语言调子诡异,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气声的嘶嘶音。张伟屏住呼吸,在惊骇中竭力分辨,勉强抓住几个重复的、拗口的发音,类似“蒙”或者“门”,一个类似“寨”,还有一个更冗长的词组,仿佛叹息般拖出尾音,像是“……归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睡衣的布料,冰凉。

林薇。

话音未落,林薇的身体像过电般弹起,动作大得差点摔下床。她翻身坐直,在浓稠的黑暗里,张伟看见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警觉,像深夜荒原上被惊动的兽。那一刹那,张伟浑身的血都凉了。

床头灯亮起。暖黄的光驱散黑暗。林薇眨了下眼,瞳孔迅速聚焦,那骇人的眼神消失了,只剩下迷茫和残留的惊悸。她抬手按住额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做噩梦了?”张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嗯……”林薇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很乱的梦。吵到你了?”

“你在说梦话。”张伟盯着她,“说的什么?不像普通话。”

林薇怔了怔,随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噩梦里的胡言乱语罢了,我自己都没印象。”她重新躺下,拽过被子盖到下巴,转身背对他,“快睡吧,明天事多。”

灯灭了。张伟在黑暗中睁着眼,耳边是她逐渐平缓的呼吸,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那僵直的背影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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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细微的,像霉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张伟注意到林薇书架中层,那排她钟爱的推理小说旁边,挤进了几本突兀的厚书。他趁她出门时抽出一本,《闽浙濒亡傩仪图谱》,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绘符咒和人体仪式姿态图,有些页面有新鲜的折痕,空白处留着极细的铅笔小字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想起南海水下,那个幽闭洞穴里,手电光扫过石壁上扭曲诡异的刻痕时,林薇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她当时拍了几百张照片,说这些纹路可能是钥匙。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张伟挑起一筷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周教授上午来电话,问我们手上还有没有任务时的原始照片备份,尤其是祭坛周边细节。”

林薇正低头喝汤,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不是按规定全部上交归档了么。”她语气平淡,“私人不留底,纪律你清楚的。”

“他说靠归档的影像有些细节模糊了,想问问我们现场的记忆。”张伟看着她垂下的眼帘,“比如,祭坛底部那些环形刻纹的走向,你还有印象吗?你说过它们可能代表潮汐或者周期。”

林薇放下汤勺,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拿起纸巾慢慢擦嘴角。

“当时环境差,时间紧,只看个大概。况且,”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古人随意凿刻的装饰,过度解读没意义。”

过度解读。张伟记得从南海撤回的飞机上,林薇裹着毯子,眼睛却亮得吓人,抓着平板反复放大那些照片,喃喃说这绝不是装饰,这里面有规律,有强烈目的性,我们必须搞清楚。

现在,她说,没意义。

还有她发呆的样子。常常坐在客厅飘窗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一看就是十几分钟。手指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指尖会无意识地移动,勾勒出复杂而重复的轨迹。张伟偷偷观察过,那轨迹绝非随意,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称和循环。有一次他看得太入神,林薇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她手指瞬间蜷缩握拳,脸上随即绽开一个微笑,问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