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标准,温和,却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底下透不出半点真实的温度。
周教授的电话在周五下午打来。老爷子的声音透过电流,听着还算洪亮。
“小张啊,我老周。没别的事,就是例行关心一下,你俩心理评估的复查报告我都看了,数值还行,但也不能大意。”
“我们明白,谢谢教授关心。”
“嗯。那个……”周教授顿了顿,话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林薇最近,是不是在跟什么私人课题?”
张伟坐直了身体。
“私人课题?她没提过。怎么?”
“哦,也没什么。”周教授的声音压低了些,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就是她前几天,用内部高级权限申请调阅了一批老档案。内容比较偏,是关于建国前一些地方秘密结社和家族传承的原始记录,不少还是手抄本,存放在西山后面的老馆库里,那地方……阴气重,平时没人爱去。申请理由写的是民俗文化对比研究,但我看了一眼目录,涉及的几个家族,姓氏和地域有点意思。”
张伟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哪些姓氏?”
“主要是东南沿海的,陈、林、王这几个大姓,但分支很偏。还有……”周教授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长,“有一个家族记录,标记的族徽拓片,和你俩最后那个报告里附的残缺石刻图案,相似度很高。林薇当时不是提过一句,说那纹样有点像她母亲老家一些老物件上的痕迹么?”
张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您是说,她在查自己母系家族的渊源?”
“我不敢确定。但调阅那部分档案需要额外的血缘或课题关联说明,她通过了。”周教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沉甸甸的,“小张,南海底下的事,超出我们以往任何一次的认知。回来的人,表面看着没事,心里哪道关过不去,只有自己知道。林薇这孩子要强,你是她最亲近的人,得多留心。有什么不对劲,随时找我。”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的忙音嘟了很久,张伟才缓缓放下手。窗外不知何时又聚起了乌云,天色晦暗,压得很低。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浑浊的水花。
林薇早上说,今晚要核对一组关键数据,会晚归。
张伟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传来。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按了下去,推开门。
书房里一切如常,甚至过于整齐。书桌干净得反光,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笔筒。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像受检的士兵。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分隔收纳好的文具、票据和充电线,没有任何手写笔记,没有打印资料,没有与那些厚重古籍相关的只纸片言。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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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张伟是毫无征兆地醒来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是一种冰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刚刚从房间的空气里游走过去。他睁开眼,黑暗浓稠如墨。身侧的床铺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残留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
他摸过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紧绷的脸。
凌晨三点零九分。
客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张伟赤脚下床,脚底板接触冰凉的地板,激起一阵寒颤。他走向客厅,目光扫过空旷的沙发、沉寂的电视,最后定格在——书房门下那道缝隙。
一丝微弱昏黄的光,从门底渗出,像一道狭长的、眯着的眼缝。
她在里面。在这个万物沉睡的时辰。
张伟走过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在门前站定,离那道光缝只有半尺距离。隔着一层厚重的实木,里面的声音隐约透出。
是一种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是笔尖快速划过纸面的摩擦声,力道均匀,速度很快,仿佛在抄写或描绘着什么大篇幅的东西。
在这沙沙声的间隙里,还有另一种声音。
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絮语。不是说话,更像是吟诵,带着古怪的、一成不变的调子,单调地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那声音没有情绪,冰冷得像井底的水。
张伟屏住呼吸,慢慢俯身,将耳朵贴近冰凉的门板。
吟诵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些。依旧是那些拗口的、非人的音节,但在某个短暂的停顿后,一个新的、清晰的词,突兀地插了进来,又被拖入那吟诵的节奏里——
张伟。
是他的名字。
被那个冰冷、低沉、非人的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又无比诡异的语调,一遍,又一遍,缓缓念出。每念一次,那沙沙的书写声便随之加快几分,仿佛在呼应。
张伟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贴在门板上的耳朵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震动,那声音不是幻觉。他抬起手,掌心悬在门板上方,微微颤抖。推开门,就能看见。看见她在写什么,在念什么。
但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最终,缓缓落下。
他没有推门。
他直起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退离那道渗着光缝的门。退回卧室,躺回冰冷的床上。黑暗中,他睁大着眼睛,那穿过门板的、不断呼唤他名字的低语声,仿佛已钻入他的耳道,在他颅内萦绕不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碎的叩问声。远处城市零星的灯光,在连绵的雨幕中化开,变成一片模糊而巨大的昏黄光晕,沉默地笼罩着这一切。
夜,还深得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