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挑高超过七米,钢架结构在头顶纵横交错,像巨兽裸露的肋骨。悬吊的工业射灯功率极大,白光炽烈得近乎暴戾,将堆积的货箱照得纤毫毕现,却也投下边缘锐利、浓黑如墨的阴影,在地面割裂出无数道沉默的伤口。空气里有浓重的铁腥气,混杂着防腐剂的刺鼻味道,但最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缕驱之不散的、仿佛深海淤泥被翻搅上岸后阴干的咸腥与腐朽——那是南海的烙印,附着在每一件打捞物上。
张伟和林薇之间隔着四步。她正蹲在一个编号为“NN-749”的木箱前,用平板扫描封条二维码,侧脸在冷光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膏像。他则在核对旁边箱体的运输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两人都穿着局里统一配发的深灰色工装,动作精准,符合流程,没有任何冗余的交流。对话仅限于物品编码、状态确认、下一步指令,字句被压缩到极致,专业,高效,冰冷刺骨。
自从书房那场近乎决裂的争吵后,家就成了一个按照精密图纸运行的沉默机器。白天各自消失在单位,夜晚回到各自的房间,门扉紧闭。唯一的交集被强制限定在工作场合,比如眼前这批从南海外围第三采集点回收的、贴着“异常关联/待评估”黄色标签的杂项。上面安排他们共同处理,或许有专业性的考虑,但更多是某种无声的观察——南海归来的后遗症,在两人之间划下的裂痕,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
张伟用美工刀划开又一道加固的胶带,掀开箱盖。防震泡沫中央,嵌着一件用无酸纸仔细包裹的物体。他戴上乳胶手套,指尖传来泡沫塑料冰凉的触感。小心剥离包裹,一件物品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一块青铜残片。
约莫成人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力从更大的器物上硬生生撕裂下来。断裂处呈现出扭曲的、狰狞的铜锈,色泽暗沉,是那种墨绿中泛着黑褐的沉郁色调。表面布满了密集的蚀刻纹路,海水和岁月的双重侵蚀使得大部分图案已经模糊、湮灭,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凹槽和难以辨认的扭曲线条,杂乱地交织在一起。他将其轻轻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工作台上,调整角度,准备拍照建档。
林薇完成了手中那个箱子的核对,直起身,转向工作台。她的目光习惯性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台面,像扫描仪读取条形码。然后,她的视线撞上了那块青铜残片。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
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层从她脚底急速蔓延而上,封冻了血液、肌肉、甚至呼吸。她手里握着的平板电脑向一侧滑落,几乎脱手,她毫无反应。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强光下先是紧缩成针尖,随即又反常地扩散开,黑沉沉的,失去了所有焦距。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微张,形成一个无声的、惊愕的弧度。
张伟察觉到异样,抬头。林薇的状态让他心头猛然一沉。她的眼神很不对劲,那不是在看,而是在“被看”——仿佛残片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通过她的眼睛,反向凝视着这个世界。她的全部精神都被吸了进去,钉死在那片墨绿色的铜锈上。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残片表面的某一点。张伟拧眉看去,那里是几道相对保存完好的蚀刻线条,巧妙地勾勒出一个抽象化的、锐利的羽翼末端轮廓,旁边还有一个刻意凿出的小圆坑。那线条的走势,那羽翼与圆点的相对位置……与他那夜从门缝中窥见的、她在深色纸张上用暗红墨汁描绘的玄鸟环星徽记的某个局部,产生了惊人的重合。
林薇开始颤抖。一种高频的、近乎电流通过金属般的震颤,从她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手臂、肩膀。她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一步一顿地挪向工作台。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伸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颤巍巍地,朝着那块残片,朝着那个羽翼与圆点的位置,坚定而缓慢地探去。
“林薇!”张伟低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他一步跨前,伸手想去扣住她的手腕。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指尖继续靠近。就在张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冰冷皮肤的刹那,林薇的手腕猛地一拧,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带着劲道的弧度,硬生生将他的手震开。张伟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整个人被带得向旁趔趄一步,撞在工作台边缘,心中骇然。这绝不是林薇该有的力量!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残片吞噬。指尖,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按在了那冰凉的、带着粗糙铜锈的羽翼蚀刻线上。
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林薇整个人如遭雷击,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背部反弓,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至极、仿佛气管被捏碎的抽气声。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她额头、鬓角、鼻尖爆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额发,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冰冷的光。她的嘴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翕动,吐出一个个急促、破碎、音调扭曲的音节——又是那种语言,那种古老、晦涩、带着粘稠水汽和岩石摩擦感的语言,但此刻语速更快,更混乱,像无数濒死者在她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尖叫。
张伟这次听得更真切些,除了反复出现的“门”、“债”,似乎还夹杂着“碎片”、“归拢”、“疼”……之类的模糊发音。
而她的眼神,才是最恐怖的。那里面仿佛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激烈地抢夺控制权,疯狂地切换。一刹那,是林薇自己的、充满恐惧、痛苦和挣扎的眼神,泪水混着冷汗滑落;下一刹那,所有的情感瞬间被抽空,瞳孔扩散到极致,只剩下一片绝对的、非人的空洞,漠然地“注视”着前方,却又仿佛穿透了仓库的墙壁,望向了某个无法理解的、黑暗的维度。
几次令人心悸的切换后,所有的颤抖和挣扎骤然停止。她紧绷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弓起的背脊挺直,脸上的痛苦表情像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一种石膏面具般的、毫无生气的平静。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张伟。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却又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存在。
她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语调起伏、甚至不像人类声带发出的声音,轻轻地说:
“它在叫。”
张伟的呼吸瞬间停滞,头皮阵阵发麻。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遥远的声音,然后继续用那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直语调说:
“很多碎片……散在各处。都在叫。很吵。”她停顿了一拍,仿佛在确认,“它们想回去。必须……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眨了眨眼。那种空洞的平静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熟悉的惊惧、茫然、以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近乎崩溃的恐慌,像溃堤的洪水般重新席卷了她整张脸。她像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向后急退,脚跟绊到地上的工具包,整个人失去平衡,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货架棱角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刚才触碰残片的那根手指,仿佛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腐蚀性的剧毒,然后又抬起惊恐万状的眼睛看向张伟,嘴唇剧烈哆嗦着,胸膛急剧起伏,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回到局里那间狭小、只有基础设备的临时办公室,林薇已经勉强拼凑起表面的镇定。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苍白的脸,但捧着杯子的手指,依旧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刚才……”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目光盯着桌面一处划痕,“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睡眠严重不足,有点……神经衰弱。仓库里那种环境,加上可能有点低血糖,产生了强烈的……幻觉。一时失控,说了些自己都不明白的胡话。很抱歉,影响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