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失控的任务(2 / 2)

“幻觉?”张伟看着她刻意低垂的眼帘,“你挣脱我那一下的力气,不像幻觉。你碰到那东西时的眼神,不像幻觉。你说的那些话,‘它在叫’、‘想回去’,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林薇握紧了水杯,温热的杯壁似乎也无法传递丝毫暖意给她冰凉的手指。

“人在极度疲劳和精神紧张的状态下,肾上腺素分泌异常,做出些超出平常的举动,产生些脱离现实的感知,并不稀奇。”她的声音依旧干涩,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教科书般的平静,“那块残片可能只是一件略有年代感的普通青铜器残件,上面的纹路巧合地触发了我一些……不好的联想。是我自己状态太差,反应过度了。”

张伟没有再争辩。他知道,此刻的林薇就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进厚重甲壳里的蚌,任何外力的触碰,只会让她闭得更紧。等她以头痛需要休息为由,匆匆离开后,张伟坐回电脑前,登录内部系统,调取了仓库C区第七货架附近的监控管理权限。他以复查物品接触安全规程为由,申请了那个时间节点前后五分钟的高清录像回放。

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了一切。林薇的僵直、靠近、被阻、挣脱、触碰、剧震、呓语、眼神切换、平静陈述、最后崩溃后退。每一个细节,在冰冷的电子眼记录下,都无可辩驳。张伟将播放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仔细检视。

就在林薇的指尖与青铜残片蚀刻线接触的那一帧,画面上,残片本身,确切地说,是她手指按压的那个羽翼纹路所在的位置,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晕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几乎融入背景惨白刺眼的灯光中,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十分之一秒。但张伟将画面局部放大,反复调整亮度、对比度、伽马值。终于,在某种特定的参数组合下,那一闪而过的异常被勉强捕捉到——一丝暗红色的、仿佛从铜锈和金属肌理最深处渗出的、极其微弱的辉光,倏忽明灭,快得像是视网膜的错觉。

暗红色。与那晚书房里,她用来描绘玄鸟徽记的、粘稠如血的墨汁,色泽一模一样。

张伟向后靠进椅背,冰冷的皮革触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不断上涌的寒意。这不是疲劳,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精神紧张。有什么东西,被那残片触发了,或者,那残片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下午晚些时候,他敲开了周教授办公室的门。老头子正在摆弄一个造型古拙的铜香炉,青烟袅袅,带着沉静的檀香味,却驱不散房间里某种积年的、纸张与尘埃的气息。周教授听完张伟谨慎的叙述——他隐去了家谱和古籍的具体内容,只强调了林薇对特定符号的剧烈生理心理反应,以及监控中那诡异一瞬的暗红闪光——良久没有言语,只是用一把黄杨木小勺,慢慢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

“林薇最近申请的查阅权限,”周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权衡每个字的分量,“集中在几个非常冷僻的方向。东南沿海疍民部分族群的迁徙秘录,闽浙赣交界地带几个消失宗族的族规祭祀残章,还有……一些关于‘血纹’与‘地钥’的民间禁术散轶记载。”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结合你看到的,她对那块明显带有特定纹饰的青铜残片的反应……我们不能排除,她个人的血脉渊源,与这些被时间掩埋的东西,存在着某种……深刻的、甚至是致命的联结。”

他放下小勺,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干我们这行久了,总会遇到些常理难以框定的事。有些家族,因为历史、地域、或者曾经卷入的某些古老事件,其血脉中可能会留下一些……特殊的印记。他们对某些能量场,某些信息载体,比如特定的符号、器物、甚至地点,会产生远超常人的共鸣,或者……侵蚀。这种联系,往往伴随着强烈的副作用和不可预知的危险。”

张伟感到喉咙发紧。

“教授,您的意思是,她现在的状况,是因为她的血脉……”

“只是一种基于现象的推测,缺乏核心证据。”周教授打断他,语气凝重,“尤其是,这触及个人最私密的家族传承与禁忌。往往,知道得越多,枷锁越重,代价越大。外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如果不明就里地贸然介入,可能会适得其反,加速某些……不好的进程。”他长长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疲惫,“她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追问,而是信任。信任你能在她愿意说的时候倾听,在她需要的时候……拉住她。但这根弦,绷得太紧会断,放得太松又会失控。难啊。”

离开周教授办公室时,暮色已经沉重地压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河,却照不进张伟心头的层层迷雾。信任?等待?他看着林薇在仓库里那非人的眼神切换,听着她平静地说出“它们在叫,想回去”,每一幕都像冰冷的针,扎在理智的边缘。她正在被拖向某个地方,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眼睁睁看着。

驱车回到公寓楼下,仰头望去,属于他们那层的窗户一片漆黑。他乘电梯上楼,钥匙转动,推开家门。里面是熟悉的、却死寂的黑暗。他按下开关,顶灯洒下毫无暖意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沙发角落里的林薇。

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影子,双臂紧紧环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将自己沉浸在客厅边缘的昏暗里。张伟走近,才看清她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幽白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上面纵横交错、尚未干涸的泪痕,以及那双空洞失神、仿佛看向遥远过去的眼睛。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画质粗糙,布满时光的噪点。背景是模糊的、带有徽派风格的马头墙一角,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灰色长衫、身形清癯挺拔的老者,背对着镜头站立。只能看到一个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的后脑勺,和那挺直得近乎倔强的、透着旧式文人风骨的背影。

那是林薇的爷爷。在林薇父母早逝后,老人是她唯一的血缘至亲,多年前也已离世。张伟只在林薇珍藏的几张泛黄照片里见过这位老人的侧面,印象中是个严肃、沉默、眉宇间锁着深重心事的旧知识分子。

林薇完全沉浸在手机屏幕的光晕和自己的世界里,对张伟的归来毫无所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持续地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然后一滴,又一滴,洇湿了胸前睡衣的布料。

她翕动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声音低微、沙哑,带着溺水者般的绝望和泣音,不是对张伟说,更像是对着屏幕里那个永不可能再回应的背影,进行着最后的、破碎的告解:

“爷爷……你全都知道……对不对……”

“我试过听话……藏起来……忘干净……”

“可我跑不掉了……是不是?”

最后那句轻如呢喃的问句,裹挟着全部崩溃的防线和无尽的恐惧,飘散在冰冷死寂的客厅空气中,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地、狠狠地,剜进了张伟的心脏最深处,让他僵立在灯光下,浑身冰凉,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