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只亮着玄关一盏感应夜灯,微弱的光勉强描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大部分空间浸泡在一种稠墨般的黑暗里。林薇仍蜷在沙发角落,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像一块被潮水遗忘在滩涂上的石头,冰冷,沉默,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窗外驶过的车灯会将一道瞬息的光带扫过她的侧脸,照亮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旋即一切重归昏暗。
张伟在门廊的阴影里站了仿佛一个世纪,直到肺叶传来沉闷的压迫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迈开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吸收,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布料摩擦的窸窣。他在沙发前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林薇低垂的视线。
他将手掌摊开,悬停在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方。隔着一层冰冷的空气,他都能感觉到从她皮肤渗出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林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硬木,“看着我。你得看着我。”
林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涣散,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常人无法得见的景象。
“说给我听。”张伟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沉甸甸的“不管那是什么,是鬼,是诅咒,是你们家祖坟里埋了几百年的破烂规矩,还是你身体里住了别的东西——你说出来,我们一块儿想办法。南海底下那个鬼地方,几千吨水压在头顶,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不是也摸着黑一起闯出来了?还有什么能比那个更他妈的邪门?”
他刻意提起南海,林薇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张伟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用力,字字像要凿进她耳蜗深处,“不是靠猜忌,是靠把后背交给对方。我信你不会害我,你信我不会丢下你。这规矩,现在破了么?你告诉我,那扇门到底通向哪儿?那笔债到底欠了谁的?那个‘归处’,究竟是活人去的地方,还是死人呆的坑!”
最后一句质问,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积压多日的恐惧、不解和濒临爆发的愤怒。
林薇像是被这句话猛然刺穿了外壳,整个人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空洞的眼睛里,某种坚固的东西瞬间碎裂,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那不是安静的流泪,是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破碎哽咽的崩溃。她张开嘴,大口喘息,却发出拉风箱般嗬嗬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说……说出来……说出来就能变没吗!”她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劈裂变形,裹挟着血泪般的绝望,“我家祖上……就不是清清白白的门户!传下来的不是金银细软,不是道德文章,是……是祖祖辈辈都洗不干净的脏手,是沾了血、生了锈、烂在骨头缝里的……孽债!”
她猛地抽出压在膝下的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用十指狠狠抓进自己的头发,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头皮连同
“爷爷……林国锋……他全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泪水混着汗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他从小就把我圈在身边,一遍一遍地念:藏好,薇囡,藏好了。像一滴水藏进海里,像一粒灰藏进土里。吃饭睡觉,读书识字,长大了工作嫁人,都要普普通通,不能冒尖,不能让人瞧出丁点儿不同……所以他给我改了名,迁了户,断了和老家那些人的走动,他以为这样……这样就能给我镀一层壳,把我藏在人世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的身体因剧烈的抽噎蜷缩得更紧,语速快得近乎癫狂,却又透着一股濒死者交代遗言般的急迫。
“我以为我藏住了……我真的以为……我考学,进单位,遇到你……南海……都怪那次天杀的南海之行!”她的眼神骤然被极度的惊悸占据,“那个泡在冷水里的石头台子……那些刻在石头里、像活物一样会蠕动的纹路……我一看到,不,我一靠近……我身体里……我骨头里……就像有东西被吵醒了!它伸了个懒腰,睁开了眼!”
她猝然伸手,死死攥住张伟的小臂,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传递过来的是冰冷的、非人的力道和触电般的战栗。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映不出张伟的脸,只有无尽的恐惧深渊。
“然后就不对了……总有声音……不是我脑子里的念头,是别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挤在一个很远很远、又好像就在我耳道深处的地方,不停地念,不停地吵……像坏掉的收音机,杂音里总是跳出来那几个字——门、债、归处……它们就在我脑仁里撞!还有那些‘印子’……我看得见!空气里,墙壁上,地板上,有时甚至在别人的皮肤迹……它们就在那儿!甩不掉,擦不净!还有那些梦……那不是我的梦!是别人的记忆!又冷又黑的水,硌人的石头,喘不上气的憋闷,还有……还有一股子铁锈混着腥甜的……血的味道!”
她的话语如同失控的洪流,颠簸、混乱、意象破碎却极具冲击力,拼凑出一个常人无法想象、令人汗毛倒竖的恐怖世界。张伟听得脊背发凉,四肢僵硬。这不是臆症,不是幻觉,林薇描述的细节与她近期所有反常行为严丝合缝,指向一个确凿无疑、正在发生且不断侵蚀她的异常现实。
“那玄鸟的记号,到底是什么?”张伟在她因缺氧而短暂窒息的间隙,死死抓住话语的核心,厉声追问,“你夜夜描画它,是在做什么?‘血脉返祖’——这四个字在你们家谱上,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你们林家世代,究竟在守着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东西在守着你们?”
“玄鸟徽记”和“血脉返祖”这两个精准的、带着禁忌气息的词汇从张伟口中吐出,如同触发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林薇那汹涌的崩溃与倾诉戛然而止。如同沸腾的油锅被猛地浇上一瓢冰水。她脸上那种濒临破碎的痛苦、急于宣泄的绝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褪色、蒸发。泪水还挂在下颌,眼神却已迅速冷却、干涸,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空洞,甚至泛起一丝打量陌生事物般的、冰冷的疏离。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掐紧张伟手臂的手指。然后,她撑着沙发的扶手,站了起来。动作略显滞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绕过半跪在地的张伟,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向那面占据整堵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心脏地带永不落幕的璀璨灯海,流光溢彩,繁华如梦,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与室内隔绝的虚幻感。
她背对着张伟,停在了窗前。背影被窗外漫射的光勾勒出一道单薄而笔直的剪影,一动不动,仿佛与窗外的水泥森林融为了一体。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与方才的嘶喊崩溃判若两人,平静,平直,没有起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感,像深夜电台里信号不良时飘出的、失真的电子音。
“爷爷说得对。”她轻轻说,字句清晰,却毫无温度,“有些东西,不是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蜷缩起来,它就会消失。它就在那里。在你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里,在你命运丝线上打的每一个结里,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在你喝的水里,在你以为最安全、最平常的日日夜夜的每一个瞬间的缝隙里。”
她微微停顿,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空气中常人无法感知的震动。
“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在沉睡。现在,它醒过来了。”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犹在,在窗外光线的逆照下闪着冰冷微光。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然彻底沉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以及一种让张伟心脏瞬间攥紧的、近乎宣判的决绝。
“张伟,我试过了。”她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用爷爷教我的所有法子,藏起来,忘掉,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一个最最普通的人那样,读书,工作,爱一个人,经营一个家。”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的弧度苦涩而虚无,“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你躲不掉的。你逃到天边,它也能顺着你的血脉,你的气息,你灵魂上烙着的印记……追过来,找到你。”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张伟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依恋,有歉疚,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沉重、更疲惫、仿佛已经窥见终局般的了然覆盖。
“包括我。”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张伟的胸腔上。
张伟像是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股混杂着恐慌和怒气的热血冲上头顶:“你说什么?什么叫包括你?林薇!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薇不再回应。她移开视线,仿佛张伟的质问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她径直走向次卧。张伟反应过来,追进去,看见她已经拉开衣柜门,拖出那个熟悉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墨绿色行李箱,啪嗒一声打开平放在地板上。然后,她开始动作。从衣架上取下几件颜色素净的外套和裤子,从抽屉里拿出叠好的贴身衣物,一件,一件,平整地放入箱中。她的动作稳定,甚至算得上细致,却透着一股机械般的、毫无生气的精准,仿佛在执行一套编写好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