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里?”张伟一步上前,按住她正要拿起一件毛衣的手。
林薇的手腕在他掌心下微微一僵,随即以一种柔韧却坚定的力道挣脱出来,绕开他,继续拿起那件毛衣,对折,抚平,放入行李箱的另一个隔层。
“林薇!你看着我!我们得把事情说清楚!你不能就这么——”张伟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和被无视的恐慌。
回应他的只有衣物摩擦的窣窣声,和拉链滑过齿扣的细微响动。
张伟堵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最后一层拉链,扣好搭扣,将箱子竖立起来。滚轮接触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握住拉杆,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拖着箱子,目不斜视地朝着门口走来。经过张伟身边时,带起一丝微弱的、带着她常用洗发水味道的空气流动,那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冷得像深秋的霜。
“好,你走。”张伟的声音冷硬下来,带着被刺痛后的尖锐,“走了,就别再回来。”
林薇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几乎难以察觉。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她停了下来。背对着他,手握着门把,行李箱静静地立在脚边。
她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金属表面摩擦:
“别找我。至少现在……不要找。”
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不易捕捉的颤音。
“我得……自己一个人,去弄明白一些事。一些非得我自己……去了断不可的事。”
短暂的停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她才吐出最后半句:
“这对你……对我……或许都好。”
咔。
门锁舌簧弹开的声音清脆而果断。门被拉开一道缝隙,走廊里声控灯惨白的光线像一把利刃,斜斜劈入室内的昏暗。
她没有道别。只是侧身,拖着那个墨绿色的箱子,身影没入门外的光线中。然后,反手轻轻一带。
门关上了。
砰。
一声轻响,并不沉重,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张伟耳膜上,余音在他空旷的胸腔里震荡不休。所有的声响——滚轮声、脚步声、衣料的摩擦、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被骤然抽离。客厅瞬间变得无比阔大,无比寂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嗡鸣,静到能听见灰尘在静止的空气里缓慢沉降的簌簌声。那盏玄关的夜灯,光芒似乎也微弱下去,只能勉强勾勒出他脚下地板模糊的边界。
他僵立在光影分割线上,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如同恶毒的咒语,一遍遍循环:
包括我。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勾勒出不夜的繁华轮廓。但这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隔绝在外,一丝一毫也渗不进这间骤然失去体温、陡然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公寓。
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他才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挪到沙发边,跌坐进去。柔软的皮革包裹上来,触感却是一片沁人的凉。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茶几,忽然凝住。
茶几一角,靠近烟灰缸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支最普通不过的黑色按压式中性笔,笔身有些磨损,是林薇习惯放在书房笔筒里、偶尔拿来随手记录点东西的那支。笔
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捻起了那张单薄的纸片。
纸上只有两个字,是林薇清秀中略带行草风格的笔迹:
抱歉。
墨迹尚新,在“歉”字的最后一捺上,有微微的洇开,仿佛书写时笔尖曾有过一丝迟疑,或是一滴未能忍住的液体滴落晕染。
张伟捏着那张轻若无物的纸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客厅,投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内外世界的房门。
窗外,遥远的天际,那虚假的、由人造光构成的星河边缘,开始渗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属于真实黎明的灰白。但张伟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更深的黑暗、更浓的迷雾、更加孤独且吉凶未卜的跋涉,已经随着那扇门的最终闭合,无声无息地铺展在他脚下。而掌心这张残留着微弱墨香和无形泪痕的纸片,是过往岁月仓促的墓志铭,也可能,是通往那未知迷雾深处的、唯一模糊而冰冷的路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