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寻常之日的异常(2 / 2)

手指探入,两指捻住,缓缓抽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是旧时机关单位常用的那种坚薄型信笺纸,已经严重泛黄,纸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褐色,边缘布满了细密的、不规则的缺口和脆裂,像是同时遭到了虫蛀与化学性的侵蚀。纸张被工整地折叠了两道,折叠处的纤维已然断裂,留下了清晰的白色折痕。

他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用最轻柔的力道,沿着纸张原有的脆弱折痕,将它一点点展开。

纸张在舒展过程中,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干燥秋叶被碾碎般的窸窣脆响,在这寂静里听得人牙酸。

字迹,跃入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是林薇的笔迹。他认得那清秀字形的骨架,每一个钩挑转折的习惯。但这熟悉的笔迹此刻却笼罩在一层陌生的阴影里。有些行笔异常潦草飞白,连笔处带着仓促的、失控般的颤抖痕迹,像是手腕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痛苦;有些笔画却又截然相反,写得过分用力,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那脆弱的纸页,墨迹在这样狂暴的力道下晕开,形成一小团一小团深黑污渍,像凝结的血痂。

信的内容异常简短,只有寥寥四行:

张伟:

别来找我。

我们看见的,或许从不是同一片海。

镜子知道真的模样。

永诀。

林薇

2023.10.27

张伟的目光,像被最坚硬的冰钉,死死钉在了那个日期上。

2023.10.27。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用力闭上,再睁开。

视网膜上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2023年,10月,27日。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抬头,视线疾速扫向自己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系统时间清晰地显示着:2023年,4月,11日。

一股绝对零度般的麻痹感,从他头顶百会穴轰然灌入,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冰封了所有思维。耳边所有的声音——马小川偶尔敲击键盘发出的清脆嗒嗒声,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微弱气流声,日光灯镇流器那烦人的低频滋滋声,甚至他自己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全部褪去,被一种无边无际的、真空般的死寂所取代。那死寂并非无声,而是充满了某种更高频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耳鸣。

他死死盯着那行来自未来六个月后的日期墨迹,盯着“永诀”两个字那力透纸背、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刻下的决绝,盯着“林薇”那个熟悉签名里透出的、陌生而冰冷的距离感。

整整一分钟,他僵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只有瞳孔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震颤。

然后,某种冰冷而狂暴的东西在他凝固的血管里炸裂开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之大、之猛,带倒了旁边装满笔的搪瓷杯,杯子和里面的笔噼里啪啦砸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脆黄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信纸,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关节发白,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张纤维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濒临彻底断裂的呻吟。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桌上那面静静躺着、纹路狰狞的青铜镜,没有理会脚下狼藉的文具,更顾不上隔壁马小川被巨响惊动、猛地扯下耳机投来的惊愕目光,以及那句带着疑惑和不满的“张伟你搞什么鬼”。

他像一颗被无形弓弦射出的箭矢,撞开身后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以近乎踉跄的姿态冲出档案室。沉重的金属防火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巨响,猛地撞在门框上,又因惯性缓缓回弹,发出沉闷的、拖沓的摩擦声,最终隔绝了内外。

空旷的走廊光线惨白,回荡着他一个人急促、混乱、带着空洞回音的脚步声。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张来自未来、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的脆黄信纸。纸上的日期,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昏暗的视野边缘,持续地、无声地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