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档案库的灯光永远维持在一种手术室般的冷白色。不是自然光的白，也不是普通日光灯的惨白，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能够最大程度消除阴影却又不会产生眩目的、毫无温度的白。这种光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排金属档案柜、每一台终端机、甚至每一粒悬浮的灰尘上，将整个空间变成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标本陈列室。
张伟坐在三号终端机前，屏幕散发出的蓝光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上。他的眼白里爬着几缕血丝，瞳孔却异常专注，死死锁在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上。
他调取的，是代号“方舟”的南海行动全部数字记录。最高权限的密钥昨天深夜才从周教授那里辗转拿到，老头子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密钥卡递给他时，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力道很沉。
加密协议一层层褪去，像剥开某种精密机械的外壳。行动日志、通讯记录、生物监测数据、定位轨迹、甚至每个人头盔摄像头截取的关键帧画面索引，都以时间轴的方式，从2023年10月26日深夜的备战状态开始，毫秒级地铺满整个宽屏显示器。他的鼠标滚轮小心地下滑，光标停在那个刺眼的日期上：2023年10月27日。
从10月27日00:00:01开始，记录开始跳动。
00:15:22 行动前最后一次装备自检。林薇，ID：LN-W-047，装备状态：正常，位置：母舰三号准备室。
04:30:00 全员战术简报。虚拟会议室座位图显示，林薇的虚拟头像位于A7席位，状态：在线，音频通道：开启。
07:15:18 各小队按序登入深潜器。登舰记录明确：林薇，所属：第二小队，登入深潜器“蛟龙三号”，同步登入者包括队长张伟。
08:47:03 “蛟龙三号”抵达方舟结构第三层外围，舱门开启。红外与微光混合影像记录显示，两个代表生命体征的热源轮廓先后出舱，编号对应张伟与林薇，两者间距始终保持在三米内，呈标准掩护队形。
14:13:41 核心区外围通道遭遇结构性坍塌与未知生物活性体，短暂交火。加密通讯频道记录片段清晰收录了林薇的声音，急促但稳定：“左侧安全，推进！”“避开反光区域，疑似感应器！”“队长，右侧通道有气流异常，建议绕行B路线。”
18:20:15 第二小队成功突破最后一道气密门，进入标注为“沉眠者腔室”的核心区域。同步上传的简易生物监测腕带数据显示，张伟与林薇两人的心率几乎在同一秒内从每分钟90次左右飙升突破140，皮肤电导率曲线剧烈波动，显示出极度的紧张或应激状态。
23:08:57 撤离指令下达。各小队按预定路线撤回深潜器。最终的撤离人员核对清单上，林薇的名字白底黑字，紧挨在张伟的下方，状态栏标记为：已登舰，生命体征正常。
每一个时间戳都严丝合缝，每一份记录——无论是文字、音频、影像还是数据——都冰冷而确凿地显示着：林薇，自始至终都在那里。在那艘幽暗的母舰上，在那次深入海底的死亡之旅中，在那个被称为方舟的诡异结构内部，在他的身边。
屏幕的蓝光映在张伟的瞳孔里，像两簇凝固的冰焰。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几乎屏住。鼠标指针在时间轴上缓缓移动，像考古学家用毛刷清理化石上的尘埃，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14:20:00。
到14:35:00，整整十五分钟。在林薇密集的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之间，突兀地插入了这么一块空白。
记录标注简洁得近乎冷酷：LN-W-047（林薇），设备调试及频道自检，位置：方舟第二层，西侧备用通讯间。备注：单人作业。
十五分钟。
张伟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开始疯狂调取记忆和数据进行交叉运算。从方舟第二层西侧的备用通讯间，穿越当时已知的、部分已坍塌或充满不稳定结构的通道，前往他们14:13所在的核心区外围交火点，即使在最理想、无障碍的情况下，也需要至少二十五分钟。这还不算在复杂环境下辨识路径、规避风险所需的时间。
时间对不上。
这十五分钟的空白，像一个悄悄嵌入精密齿轮组里的木楔，微小，却足以让整个严密的叙事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
而且，他迅速调出了行动前下发的最终版方舟结构简报附录。附录第七页第三段，用加粗字体明确标注：第二层西侧备用通讯间，因靠近方舟未知能量源核心辐射区，长期处于高强度、不规则电磁干扰状态，干扰评级：A级（严重）。在此区域，所有常规及加密通讯设备均无法建立稳定对外链路，仅能进行极短距离、低质量队内通话，且失败率高。不建议作为主要或备用通讯节点使用。
一个被明确标注为通讯基本失效的“通讯间”。一次长达十五分钟的“设备调试及频道自检”。
张伟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数字档案库冰冷的白光被隔绝在眼皮之外，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那片幽蓝、压抑、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水下世界。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在第一次遭遇并击退那些说不清是生物还是机械的活性体之后，小队按照预案，在一个相对稳固的岔道口建立临时防御点，等待下一个安全的移动窗口。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自己面罩里粗重的呼吸声。林薇确实离开过。
她拍了拍他的肩甲，面罩后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有些闷：“我去前面看看，备用通讯器好像有点杂音，顺便检查一下这个区域的信号强度。”
他记得自己点了头，说了句小心，视线扫过她转身没入侧方通道黑暗里的背影。头盔摄像头记录的时间，模糊地指向那段时间。
大约……七八分钟后？她回来了。动作比离开时快了一些。面罩的视窗上蒙着一层更重的水汽，额角部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皮肤上。呼吸声通过频道传来，比平时略显急促，带着一种运动后的微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