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办公室在分局大楼顶层最靠里的角落。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合气味——旧纸张长久存放产生的微酸,普洱熟茶经年累月浸润出的沉厚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又带着点苦味的草药气息。房间很大,但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卷宗和资料夹挤占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两扇巨大的窗户朝东,此刻是下午,阳光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光柱中可以看见无数悬浮的微尘缓缓舞动。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长江浑浊的水面一角,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楼宇缝隙间缓缓流动。
张伟带着从马小川那里拷贝的、包含关键空白帧片段的视频文件,敲开了这扇门。周教授正伏在宽大的老式红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蘸水笔,在一本摊开的线装笔记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了张伟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随手将笔搁在笔架上。
张伟没有寒暄,径直将存有视频的加密U盘放在书桌一角空出来的地方。周教授放下眼镜,拿起U盘,插进旁边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台式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声。他操作鼠标,点开文件,将显示器稍稍转向张伟也能看到的角度,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昏暗的林间古道,穿着冲锋衣的林薇,平稳到近乎机械的解说声。周教授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当第一次空白帧出现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当第二次瞳孔无倒影的异常出现时,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视频播放完毕,自动停止。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老旧电脑机箱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噪音。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灰尘在光柱中继续它们永恒的、缓慢的舞蹈。
周教授没有立刻评论视频的内容。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越过张伟,投向窗外遥远的长江水面,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很久,久到张伟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时,周教授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湘西那个地方,为什么从古到今,关于赶尸、放蛊、落洞女……这类奇奇怪怪的传说特别多?”
张伟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他皱起眉,下意识地顺着问题思考。
“地理封闭?少数民族文化?或者是……古代巫傩文化的遗存?”
周教授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转动椅子,面向背后那面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逡巡片刻,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站起身,踮起脚,从书架高层抽出一本很旧很薄的线装册子。
册子的蓝色封皮已经破损大半,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内页纸,边缘磨损起毛,用粗糙的麻线勉强装订着。周教授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摊开在桌面。册子内页是手绘的、线条简陋的地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期书写。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记的区域,那里大致对应着湘西沅陵及周边。
“湘西多山,山势险峻,地形破碎。地下溶洞系统之复杂,冠绝全国。暗河交错,很多地方的水脉走向至今没有完全探明。”周教授的声音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地理课,“这种特殊的地质结构,导致了非常多有趣的现象。比如,某些区域地磁场异常紊乱,强度可以比周边地区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而且波动毫无规律。无线电信号在那里会严重失真甚至完全中断。长期生活在某些特定洞穴或山谷附近的人,生物钟容易失调,睡眠障碍高发,甚至会出现集体性的幻视幻听。”
他翻过一页,指着另一段更古老的笔记。
“自古以来,那里就是各种‘非正常现象’——或者说,暂时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完美解释的现象——的高发区。局里——包括前身机构——的档案记录,从五十年代系统建立开始统计,湘西地区上报的、最终被归类为‘待观察’或‘无法归类’的事件数量,在全国范围内,常年排在前三位。有些事件……甚至根本没有记录,只在一些古老家族的口传秘闻里,留下只言片语的警告。”
他合上册子,轻轻抚摸着破损的封皮,目光重新落回张伟脸上。
“对于大多数现象,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钥匙,去打开理解它们的锁。但有些钥匙,可能一直就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周教授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那些历史特别悠久的家族,他们的家传记录里,有时候会留下一些零散的、看似荒诞的描述。比如,家族里某些体质特殊的人,在特定环境——比如地磁异常点,或者古老祭祀遗址附近——会短暂地‘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者反过来,会被某些通常不可见的东西‘看见’,甚至……产生某种形式的‘连接’或‘共鸣’。”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林薇在仓库触碰青铜残片时的反应,想起了她那句“它在叫,想回去”。
周教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颔首。
“林薇最后传回的那段录像里,”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回归平静,“她脖子上,戴了什么东西吗?除了常规装备。”
张伟立刻点头。马小川提到过那个反光异常的吊坠,录像里虽然看不清细节,但确实能看到她颈间有一根细链,偶尔会从衣领里滑出一点。
“我注意到了。一个吊坠。”
“那可能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周教授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在一些有特殊传承的家族里,会给即将承担某种……使命,或者面临某种特定关口的成员,授予一件信物。这东西,可能是一种标识,让‘同道’或‘需要避开的存在’能够识别。也可能是一种……防护,或者锚定。帮助佩戴者在某些特殊环境下,保持自我认知的稳定,避免被过度‘同化’或‘带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根据一些零星记载做出的推测。
离开周教授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张伟的脚步次第亮起,投下苍白的光圈。就在他走到楼梯口时,左眼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热感,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被埋在眼球后面。
最近几天,银芒出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从之前稳定的每日三次,增加到每日四到五次,毫无规律可言。持续时间也在稳步延长,从最初的一闪而过,到稳定三秒左右。最长的一次,就在昨天午后,持续了整整四秒半。
伴随的症状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略。
每次银芒出现前大约三十秒,那股独特的檀香混合着苦涩草药的味道,一定会准时出现,像精确的警报。味道越来越浓烈,持续到银芒浮现才逐渐散去。
银芒持续期间,他视野里会出现那些诡异的“雾气”。颜色,浓度,流动方式……他强迫自己记住并分辨。处长的暗红厚重,马小川的淡蓝平静,新人的嫩绿活跃。他甚至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这些雾气所携带的“温度”或“重量”差异。
而银芒消退后,不适感接踵而至。轻微的、仿佛被细针攒刺的头痛,主要集中在左前额和眼眶后方。持续约十分钟的低频耳鸣,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道深处振动翅膀。有时还会伴随短暂的眩晕和恶心感,虽然不严重,但足以提醒他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张伟开始系统地记录这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