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候车室的气味永远那么几种混合在一起——廉价方便面油腻的香精味,地面消毒水刺鼻的氯味,人体聚集后散发的微酸汗味,还有陈年建筑物角落飘出的淡淡霉味。声音也永远是那些声音——行李箱轮子滚过水磨石地面的隆隆声,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播报声,人群嗡嗡的低语声,小孩偶尔的哭闹声。巨大屏幕上,绿色的车次信息和红色的晚点提示不断滚动刷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电子脉搏。
张伟在第三候车室一根贴满小广告的柱子旁找到了老王和马小川。老王背靠着柱子,夹克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旧T恤。他嘴里叼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眯着眼,看着远处检票口拥挤的人流。烟头的红光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他脚边扔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行李袋,袋口用粗麻绳扎着,看着就沉。脚上那双厚底登山靴沾着干涸的泥点,像是刚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
马小川则蜷在旁边的蓝色塑料候车长椅上,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出他专注却有些苍白的脸。上面是湘西地区的三维地形图,不同海拔用从深绿到褐黄的颜色渐变标示,一条条细密的等高线像大地的指纹,层层叠叠,中间还标记着一些闪烁的小点和看不懂的符号。他看得太入神,直到张伟走到跟前才惊觉抬头。
“张哥,”马小川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挤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容,“路线和几个可能的切入点我又核对了一遍,卫星图也更新到最新的,但那边云层太厚,好些地方看不清细节。”
老王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拿下嘴里的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他上下打量了张伟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鼓鼓的登山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个字都没多说。
“东西都带齐了?”老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人特有的那种颗粒感。
“齐了。”张伟简短回答。
老王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弯腰拎起那个沉重的帆布袋甩到肩上,动作看似随意,但手臂肌肉贲起,那袋子分量绝对不轻。他朝检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快开始检票了。”
列车在晚上九点十七分准时进站,是一趟绿皮慢车,卧铺车厢。车身油漆斑驳,窗户边缘积着陈年的污垢,透着一股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他们找到自己的包厢,在列车中段,一个标准的四人软卧间。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其他乘客。老王看也没看,直接把他的大帆布袋塞到靠窗下铺的床底,自己往铺位上一坐,脱了鞋,也没洗漱,就那么和衣躺了下去,面朝隔板,只留给大家一个宽阔而沉默的后背。很快,均匀低沉的呼吸声传来,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马小川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老王的上铺。他把平板和随身小包放好,又拿出湿巾擦了擦手和脸,这才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窸窸窣窣地整理被子。张伟则自然地在对面下铺坐下,把沉重的登山包放在身边,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背包侧面。隔着厚实的帆布面料,他能清晰地触摸到里面那个坚硬的长方形轮廓——被层层包裹的青铜镜。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但很快,一种熟悉的、微弱的温热感又从深处隐隐透出,仿佛那镜子有自己的体温。
列车在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带着金属摩擦特有的吱嘎声,驶离了灯火通明的站台。城市的景象被一点点甩向后方。先是密集如森林的高楼群,窗户里透出万家灯火,接着是低矮些、灯光稀疏的居民区,然后是零散的厂房和仓库,最后,所有人类文明的痕迹迅速退去,车窗外的世界被浓稠的、毫无杂质的黑暗彻底吞没。只剩下铁轨两旁偶尔飞速掠过的、孤零零的几点昏黄灯光,像是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微弱萤火,转瞬即逝。
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车厢随之轻微地左右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头顶的阅读灯已经熄灭,只有走廊透过包厢门上方磨砂玻璃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带着暖黄调的光晕。那光勉强勾勒出包厢内模糊的轮廓——对面墙上行李架的边缘,上铺垂下的被角,以及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车厢内部扭曲变形的倒影。
张伟靠在自己的铺位上,没有睡意。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眼神清醒而空洞。还能看到对面上铺马小川露在被子外的一只脚,穿着灰色袜子,一动不动。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老王那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马小川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细微吱呀声,以及车窗外永恒不变的风声和轮轨撞击声。
时间在单调的节奏中悄然滑向午夜。上铺传来马小川摸索着关掉平板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彻底躺平的窸窣声,很快,他的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加入了老王那规律的呼吸二重奏。
张伟依旧睁着眼。他轻轻拉开登山包顶部的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了用丝巾包裹的坚硬物体。他没有把它完全拿出来,只是隔着丝巾握在手里。镜子的冰凉透过柔软的真丝传递到掌心,但很快,那股内在的、恒定的微弱温热又浮现出来,与表层的冰凉形成奇异的反差。他握着它,像是在握着一块有生命的、沉睡的寒冰。
车厢忽然毫无征兆地轻微颠簸了一下,比平时经过接缝处更明显,带着一点横向的晃动,像是车轮碾过了道岔或者不平整的路段。就在这颠簸发生的瞬间——
窗外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贴着列车高速掠过。太快了,看不清形状,可能只是一棵靠近铁路的树的影子,或者一根电线杆。
但就在那一刹那,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发生了变化。
原本只映出包厢内昏暗轮廓和对面铺位模糊影子的玻璃上,在张伟自己倒影的侧后方,那个原本应该是空着的、属于老王上铺的位置,多出了一团更深、更浓的阴影。
那阴影不是静止的。它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一团凝聚不散的黑烟,又像某种液体在无形的容器中微微荡漾。没有具体的形状,边界模糊,但张伟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玻璃倒影里,似乎正朝着他自己倒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